■侯素玲
秋深,板栗又该熟了吧。
每每走过那栗山,我便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来。那时的山,比如今要青些;那时的天,比如今要蓝些;那时的我们,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水,笑声脆得像枝头的雀儿。
蒋田华、王春梅同学,都是极伶俐的。放了学,书包往肩上一甩,便往山上跑。山上的栗树排着队,枝丫齐刷刷地伸向天空,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深秋,栗子熟了,栗壳裂开来,一个弹跳,滚到草丛中,像一个个小刺猬,蜷缩着身子。
那日天阴着,风里夹着些微寒。我们弓着腰,在枯叶堆里翻找栗子。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栗子时刻挑逗着我们的味蕾,总让上学的我们身在曹营心在汉。孩子们的眼睛可尖了,纵使栗子藏在最隐秘的角落,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一个、两个……拾掇起来,口袋渐渐鼓起来,沉甸甸地坠着,大家便愈发高兴了,朗朗笑声引来林木深处一阵飞鸟。
那时我不知怎的,起了逞能的心思。看见树上尚有一些未落的栗子,在风中摇曳,似乎在向我招手。我顿时两眼放光,搓了搓手,便“嗖”的一下攀了上去。我用力摇动树枝,栗子果然纷纷坠下,小伙伴们在下面欢呼。我正得意时,脚下一滑,便重重地跌在刺丛里。
爬起来时,屁股上扎满了刺,像只豪猪。脚也擦破了皮,渗着血丝。最可恼的是那双小白鞋,鞋帮裂开了口子,好似鳄鱼正对我龇牙咧嘴,让我揪心不已。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家里哪有闲钱再买新鞋?我只得忍着痛,拖着破鞋往学校走。
到了学校,同学们见了我的狼狈相,都围拢来。蒋田华那丫头,乌溜溜的小眼珠子一转,便和王春梅几个咬起耳朵来。不多时,他们几个竟凑钱给我买了一双解放鞋。鞋是军绿色的,鞋底很厚,鞋带系得紧紧的。虽没小白鞋亮眼,但穿在脚上暖和极了,连心里也暖融融的。我们便围了一个圈,手拉手,边跳边笑起来,笑声在校园里久久回荡。
时过境迁,如今想来,那时的困窘,竟成了最珍贵的记忆。孩子们的心,原是最干净的,像山里的泉水,一眼便能望到底。他们的善意,不假思索,亦不求回报,只是单纯地见不得伙伴受苦受罪罢了。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各奔东西。蒋田华成了一名老师,在本地任教。王春梅不知嫁到何地,其他同学也逐渐失去了联系,再难相见。唯有这栗山依旧,岁岁发着新芽,年年结着栗子。树老了,皮皱了,枝干依旧遒劲。
每逢我回娘家,都会抽空独坐山头,看夕阳余晖,将山影拉得很长很长。风过处,恍惚间,听见当年的欢声笑语,回响在耳畔,浸润着心田,那一刻不再孤单;看见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人间。
鞋早已穿破,情却愈久愈深。人世间所谓珍贵之物,未必是金银珠玉,亦可以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暖,在记忆里生了根,再也拔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