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满妹
春日迟迟。艾草在地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沁入心脾。
艾草生命力顽强,不需要花心思去打理,田间地头、路边湿地,在哪都能茁壮成长。艾草浑身是宝。在我母亲的巧手下,可成美食,可成良药。母亲知道什么时候艾叶最嫩,她在艾叶最鲜嫩的时节摘取下来,焯水、剁碎,与糯米粉揉搓成团,包上花生芝麻糖馅,在蒸笼上蒸8分钟,就成了我们兄妹最爱吃的艾糍。艾糍出锅之时,热气氤氲间泛着绿油油的春意,赏心悦目,香气诱人。我们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个一口咬下去,艾草的清香、糯米的软糯、花生芝麻糖的香甜便溢满口腔,甜到心里。母亲在艾香弥漫的厨房里,微笑地看着我们大快朵颐,一脸满足。
农村昆虫多,母亲心疼我们便拿出晒干的艾草,煮水给我们洗澡,又在房里烧艾草驱赶蚊虫,让我们在艾香里安然入梦。记得我10岁那年,有一天夜幕降临,父亲望着黑黝黝的山,担忧地对我说:“阿妹,你拿手电筒去接你娘吧,她种花生还没回来。”
我打着手电筒,走进了黑暗的夜里。路上太黑,手电筒的光只把黑幕撕开细长的口子;路上很静,连鞋子轻踩野草发出的沙沙声,也变得异常响亮,令我感到恐慌。想起婶娘们平常讲的鬼故事,一个个鬼怪在我脑海里浮现。我想往回跑,但是,母亲看得清山路吗?她会不会掉到坑里去?她会不会出意外?我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深深的恐惧。
在我胡思乱想时,对面走来一个人,我用手电筒一照,是母亲!我眼睛一热,大喊:“阿娘!”我激动地跑过去,谁知脚下一滑,扑倒在地上,母亲惊叫:“阿妹!”她把肩上的担子抛开,跑过来把我拉起,拥在怀中,急问:“阿妹,你摔痛了吗?”我紧紧地抓住母亲,哭着说:“阿娘,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家?”母亲说:“看到地里长了很多艾草,想多摘些回去做艾糍给你们吃,没想到这么快天黑了。”我用手电筒照去,果然,簸箕里装满了嫩绿的艾草,刚才被母亲那么一抛,散落一地,我赶紧收拾,恐惧感消失殆尽,心里充盈的,是清幽的艾香和母亲安然无恙带来的喜悦。
等我稍微年长些,母亲又特意教我煮娘酒艾蛋汤,说这既实惠又滋补。母亲站在灶边,一边忙碌,一边唠叨:“女人不易,生儿育女,容易气血不足,记得要爱护身体。娘酒艾蛋汤温经活血……”直至如今,母亲教我做娘酒艾蛋汤的一幕历历在目,记忆里一直都有艾草的清香。
艾香,它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母亲的温暖,穿越岁月的长河。当初的“阿妹”已经长成“妈妈”,而88岁的母亲已经忘了很多事,再也不会做艾糍和娘酒艾蛋汤了。只是,每年春天,我们家的艾糍、娘酒艾蛋汤还是会出现在餐桌上,我和姐姐继承了妈妈的手艺。母亲坐在餐桌旁,看着我们做的艾糍,那灿烂的笑容,那期待的神情,一如当年的我们。看着孩子般的母亲,我百感交集。祈愿时光温柔以待,慢些,再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