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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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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月西街的光

日期: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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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河源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罗紫懿罗氐

  月西街有个传说,午夜十二点后从这里走过去的人,有些人会迷路、大大小小总要出点儿事,少不了摔得头破血流、断臂折腿的,甚至迷迷瞪瞪走到湖里去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月西街的商铺总在十一点五十分便会打烊。

  老李叔对这个传说知道得最多。他跟老街坊们说,好些人都和他讲,出了灯火明亮的月西街,会看到很多条路,都不知道往哪条路上走。那些人都是曾迷过路的人,他们转来转去找不到路回去,就只好惊惶地大声喊救命。老李叔听到喊声,就到处去找人,找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浑身是伤。他们被救起来时,往往都很困惑,原本只有两条路,怎么凭空就多了两条?明明是回家去,怎么一走就掉到崖坎下去了呢?

  老李叔住在月西街街尾,再往前走两三里路,就到了月海。月西街曾是湖边清风镇的主街,只不过这几年发展全域旅游,街道都往火车站方向发展去了,这月西街便成了全镇最边远的街道。好在月西街靠近月海,理所当然地就发展成了小镇夜市,入夜,月西街上人来人往,一片灯火辉煌。

  老李叔的住处是一处平房,随眼一看,就知道它静载了好几十年的岁月,斑驳的墙面跟老李叔的手一样沧桑,像是用树根艰难画出的一幅日落,垂垂老矣。老李叔在那里住了有些年头了,他是何时住下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只记得很小的时候被奶奶带着,手里拿着捏搓得发汗的一毛钱,站在他面前等着白白软软的棉花糖。老李叔不爱笑,跟奶奶供奉在堂屋香盒上的关公一样,小孩子们都怪怕他,但为了棉花糖,又不得已面对他。他在街尾卖棉花糖,从我记事起卖到了今日。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镇上自己创业,在月西街开了一家酒吧,做那些来旅游网红地打卡的游客的生意。说实话,生意不太好。因为这午夜前必须打烊的规矩,一到点儿,我就得让客人们离开。来酒吧消费的,都是些年轻人,成双成对的情侣多,白天在湖里尽情地玩过,晚上就想在酒吧里喝喝酒,说说情话,卿卿我我,轻松一下。其实,我也知道他们没尽兴,不好意思赶他们走,只能费尽心思劝说。一些客人不理解,一不高兴了就跑到网上给我差评。

  听我奶奶说,这规矩就是近两三年才形成的。我从小学四年级起就在城里父母身边读书,最近才回老家,对镇上的事晓不得多少。我问过街坊们,大家都说是约定成俗,只要是听到老李叔的铜锣声,整条街上的商铺、茶楼、酒吧、餐厅,便传来了关门声,灯光渐次熄灭,月西街也就陷入了黑暗中。我曾多次私下找过几家店的老板商量,却都无功而返,他们欲言又止,脸上总是透着一股神秘。

  “咚、咚、咚”,听,铜锣响了!我把仅有的一桌客人送出门,正好看到拿着铜锣走过来的老李叔。见到我,他没打招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又继续敲着锣。周遭的商铺陆续走出客人,闩木门的声音应时而起。

  回到家里,奶奶刚起夜,提着夜壶从堂屋经过,玫红色的碎花秋衣沾染了夜色,透出满满的困意。

  “回来啦。”奶奶的声音有些许嘶哑,仿佛是在说梦话,“赶快收拾收拾睡觉吧。”

  “好!”我回过身把门拴好。“奶奶,您睡觉盖好被子啊,天凉了别感冒了。对了,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带你去体检。中午的剩菜我去倒了,别留到明天吃,不健康……”

  说了一大通,奶奶也没回话,只听门哐当一声关了。

  奶奶年纪大了,这十多年来耳朵一直不太好使。也好,不听那些夜半喧嚣,才能睡得安稳些。

  安静的一夜过去了。房间门“哐”一下被奶奶一把推开,白天的味道透过门涌了进来,刺激得鼻子痒痒的,我皱起了眉头。“起来咯,吃早饭去!”那会儿其实我已醒了,就是睁不开眼睛,我听见奶奶有些蹒跚的脚步,慢慢向我靠近。奶奶腿脚不好,一脚重,一脚轻,听起来怪惊心的。我突然记起了我妈给我打的电话,看来今天就得带奶奶去医院体检了。

  “乖孙儿。”奶奶把凳子上昨天换下的脏衣服随手捞进怀里,又弯下腰把倒在地上的扫把拿起来放到门后。“我把小李叫来了。灶屋里的灯坏了,煮个早饭还要摸黑!”我一下听得有些懵了,小李?小李是谁?想了好一会儿,我突然就笑了,原来奶奶说的是老李叔。

  奶奶煮的南瓜稀饭还有点烫,我拿着勺子在碗边有节奏地划拉着。“奶奶,今天我带你去医院体检,你就别出去了。”

  “好,我今天不出去了。”说着,将稀饭一饮而尽。

  我舀了一勺稀饭入嘴,看了奶奶一眼,艰难地下咽。“奶奶,下次不要放那么多盐,对身体不好。”

  正说着话,老李叔扛着一个锈迹斑驳的工具箱站在了堂屋门口。“赵大婶,哪个屋里的灯坏了?”

  “哟,小李来了。吃饭没?我去给你舀碗稀饭,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奶奶上前将老李叔往堂屋里的饭桌上让,老李叔怎么也不肯,奶奶就把他往灶屋里引。“灶屋那个灯啊,一闪一闪的,我怕它突然爆了,你看看咋回事……”

  我把最后一口稀饭解决后,老李叔换好灶屋的灯泡也走了出来,奶奶跟在身后,嘴上一点也没歇着,“小李,谢谢你啊,要不是你赵叔去湖边钓鱼了,我也不想麻烦你。真是多亏小李了啊!”奶奶笑着,黑黄的皮肤皱纹横生,眼睛里混合着阳光零乱的影子。

  老李叔从进屋就没说一句话,他进这个家很随便,也不跟奶奶客套,听奶奶说起爷爷,只“嗯”了一声,便径直往门外走。老李叔一直就这样,奶奶说,他就是个闷葫芦,他不主动和人说话,别人叫他他才回应,话也说得含含糊糊,像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似的。奶奶说,这个小李啊,啥都好,就是不爱和人说话,不招人喜欢。我想叫住他,问问那事儿,看他闷声不响,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老李叔回头对奶奶笑了笑,没等奶奶再说什么,就径直走出了院子。

  今晚还是那般,十一点五十几分,周遭的店铺陆续关门,我把玻璃桌上的酒渍细细擦净,走到聊得火热的客人面前,无奈道:“实在抱歉,这街上有个规矩,十二点就不再营业了。请你们先离开吧,下次来给你们打折,实在不好意思。”

  从医院体检回来,我妈来了电话:“我给你奶奶寄的药拿到了没?在家多照看着你奶奶,她年纪大了,你得细心点儿。过段时间我们会回来,把你奶奶带到城里来。你那个酒吧生意咋样,将就得就行了,也别指望多好……”当初开酒吧得了我爸妈全力支持,我还特纳闷来着,咋那么开明呢?

  白天和奶奶待在一块儿,一起吃饭,她绣鞋垫,我就在院子里喂鱼;她去街上买菜,我就跟在后面提菜;她去隔壁婶子家聊家长里短,我就在院子外边浇花。奶奶年纪大了休息得早,不到七点就上床,等她差不多睡了,我就去酒吧开始营业,这便是我的一天。

  过了好长一段这样的日子,有一天清早,奶奶在院子里梳理着花白的头发,唤着我:“乖孙儿,起床了。快点,上学要迟到了。”我以为奶奶跟我说笑话来着,听着便起了。我打着哈欠走到堂屋,竟见奶奶拿着我小学时候的书包,正把几本书往书包里装。

  “奶奶,你这是干吗?把小时候的书包找出来干啥?”

  “你这丫头,书包怎么乱放呢?要不是收拾衣裳,我还没看到你把书包藏到柜子里了。满是灰,我昨儿给洗得干干净净的了,你别想着没了书包就不用上学,快吃饭,我送你去学校。”奶奶低着头在拉着书包拉链。

  我拿着筷子的手松了,心底喘息着,久久地看着奶奶。

  奶奶抬起头看我,注视了许久,混浊的眼睛里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头:“哎呀,我怎么忘了你都长大了,不用上学了。奶奶今儿没睡醒。”她笑着把书包放回柜子。

  趁着奶奶去隔壁婶子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奶奶怎么回事,最近总是忘事儿,今天竟然说要送我去上学,她不会……不会吧?”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随后叹了口气:“嗯,就是阿尔兹海默症。忘事儿也正常,不然你以为我跟你爸支持你回家创业是为啥,还允许你开酒吧?还不是为了让你白天看着点你奶奶啊……”

  奶奶的病最近是越来越严重了,嘴里总是嘀咕着去世十多年的爷爷,说要给他炖个老鸭子,先晾着,等他钓鱼回来,喝着温度刚刚好。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什么也不干,一坐就是一下午。傍晚的风,轻悄悄地吹着奶奶花白的额发。那一会儿,仿佛她和整个世界都隔绝了。

  后来,奶奶会经常拉着我去老李叔那里买棉花糖,嘴里念叨:“乖孙儿考了一百分,奶奶奖励你一个棉花糖。”老李叔看看我,又看看奶奶,然后对我笑笑,递给我一个棉花糖。接过棉花糖,我就装成很喜欢的样子,大口吃起来。奶奶有时突然一下清醒了过来,就很懊恼,“唉,你看看,我怎么就忘了我孙女已经长大了呢?”

  爸爸妈妈回来要把奶奶带到城里去,奶奶死活都不走。被劝得急了,奶奶拿起扫帚就赶人,眼里红红的:“我不走,我不走!我乖孙儿放学就要回来了,我走了谁给她开门?我要等她,给她做卤鸡腿儿。”

  动静闹得大了,邻居婶子们都跑了过来,拉着爸妈劝:“得了得了,你妈妈不走,我们这些老邻居还能不照应着吗?让你妈待在老家,她也自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李叔也到了家里,他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低声说道:“就让婶子留家里吧。”

  爸妈只请了半天的假,下午就回去,没时间耗,两人无奈地看着我。我妈拍了拍我肩膀:“那行,我和你爸尽量每周末回来一趟,你那酒吧暂时就别营业了,多看着些奶奶。”

  一场短暂的争执落下帷幕,人群散去。奶奶一只脚趿拉着布鞋,一只脚光着,突然惊醒般跑了出去。

  “奶奶!”我当下也跟着跑了出去。

  奶奶腿脚一直不好,不曾想,这会儿竟跑得跟个年轻人一般快,我在后面不停地追。

  奶奶在村里废弃了许多年的小学校门口停了下来,嘴里喃喃道:“乖孙儿要放学了,我来接我乖孙儿放学……”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去拉奶奶,拍了拍她的肩膀,拉着她往回走。彼时夕阳款款而来,红得发橘的光照着我和奶奶,在路上拉出两个长长的影子,一耸一耸运动着,好像一个影子在跟另一个影子诉说岁月的故事。我拉着奶奶,而影子却是奶奶拉着儿时的我。

  不久后,奶奶去世了。整理奶奶衣物时,和我妈聊起那个奇怪的老李叔,他在奶奶的灵前竟无比悲伤。我妈说,老李叔这是在给奶奶尽孝呢。大约三十年前,老李叔流浪来到了月海边。有一天,蓬头垢面的老李叔病了,倒卧在我们家院墙边,是奶奶发现了他,送他到公社卫生院治好了病,又帮助他在村子里落了脚。老李叔人闷话也少,但他牢牢记得奶奶对他的好,有事叫他,立即就来。我妈说,这老李呀,也是个世上少有的好人呢。

  “那他为什么要执着地弄什么十二点就关门啊,真的太奇怪了,我想不通。”

  我妈准备把奶奶的遗物送给福利院,叠着奶奶还很新的袄子,随口说道,这个啊,是因为你奶奶。两三年前,你奶奶开始发病了,有时凌晨一点多醒来,看到街上的灯光,以为是大白天,就要去喊在湖边钓鱼的爷爷回家吃饭。有一次就掉到湖里去了,有一次又摔到一个坡下去了,最严重的一次,把你奶奶的腿给摔折了。几次都是老李跟在她后面,把奶奶救回来了。从那以后啊,老李就挨家挨户告知,这十二点后店铺要关门关灯,12点后街上要禁亮光。刚开始呢,好多人心里不安逸,不同意。老李就想了一个法子,到处散布说晚上十二点后,月西街上要是有了亮光,外面就会出现四条路,让人不知道该走哪条,走夜路的人就会迷失,大大小小的总要出点事儿。

  我走出门,来到街尾。老李叔踩着那发锈的机器正在转棉花糖,很有节奏,棉花糖慢慢变得越来越大,大到把他的头都挡住了。他停下来,把棉花糖递给我。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对着我微微笑了笑。我受宠若惊地接过棉花糖,放在嘴里抿了一口,棉花糖软软绵绵、甜甜蜜蜜的,就好像那些年无比温暖的岁月。

  办完了奶奶的丧事,我没让酒吧立即恢复营业,跟我爸妈回到了城里。我情绪低落,想在爸妈家休息上一阵子。那段时间,我无所事事,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要不就是玩手机,要不就是看电视。我妈很担心我,让我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给他们吃。我去过一回,听到菜市场里嘈杂混乱的嚷嚷声,心里就忍不住发紧,生出赶紧逃离的念头来,我就再没去过菜市场了。

  后来,我爸也忍不住了。他选了一个晚饭后的时间,让我坐在客厅沙发边上的一把木椅上,郑重其事地跟我谈话。我妈坐在旁边给他帮腔。我爸让我把月西街上的酒吧关掉,回到城里找一份正经的工作。那时候,我还没想过酒吧今后怎么办,但我不同意关掉,任我爸妈怎么说,我就是不愿意。看我态度那么坚决,我爸有些恼怒,但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发火,一句话没说就起身回到卧室里去了。我妈其实也生气了,朝我瞪了一眼:“你成天都在想啥啊!”

  有一天,电视看厌了,手机玩腻了,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发呆,一会儿便迷迷瞪瞪了。突然,我清晰地看到,我牵着奶奶的手,走在夕阳下的月西街上,橘色的光照着我和奶奶,两个高矮不同的影子在路上一耸一耸的,就像一个影子在跟另一个影子诉说岁月的无奈。

  我顿时惊醒了过来。我知道,是时候回月西街了。我拿过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又给我爸打电话,我对他们说,我回月西街打理酒吧去了。随后,我简简单单收拾了我的衣物带上,便离开爸妈家去了火车站。

  回到清风镇时,还是大白天。我先去了奶奶家。我意识到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家了。奶奶不在屋里了,屋里显得特别的空,空得让人莫名发慌,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竟生出了一丝紧张。两个多月没住人,屋里到处布满灰尘,桌子、椅子、柜子以及香盒上、墙上、贴画上,能看见的地方全都灰扑扑的,在阳光照着的地方,就像皮肤上长出了浓浓的汗毛,没有日常烟火味儿遮着、盖着,屋里散发出一种很特别的气味,刺激得鼻子酸酸的。

  我先进了奶奶的房间,奶奶走后,我还是第一次走进她的房间。房间里的东西差不多都搬空了,只有奶奶睡过的床还在靠东的墙边放着。那是张老式床,奶奶在那张床上睡了几十年。床也空了,没挂蚊帐,没放被子、褥子,床上只留下了几块旧床板。床头的墙上还挂着一面方形的镜子,镜子的下方安着奶奶平时放梳妆用品的小盒子。在梳妆盒里,我发现了奶奶的牛角梳子,也是用过好几十年的,我还是留守儿童的时候,奶奶也用这把梳子给我梳头。梳子缺了好几根齿,但表面锃亮,仿佛岁月正在释放暗藏的光芒。我想也没想,就把牛角梳子拿了起来,然后回到我的房间,把它放到了我的梳妆台的抽屉里。

  我决定先到超市去买些日常生活用品,然后才回来收拾屋子。在超市选购东西的时候,偶然间我听到两个中年妇女在议论老李叔。一开始我并没太在意,后来她们中一个人的一句话却让我大吃一惊。她说,老李叔让几个外地来的警察带走了。我知道“被警察带走了”是什么意思,但我怎么也不相信老李叔会犯什么事。我无心再买东西,放下手里的商品走出超市,就去了月西街。

  那天是个工作日,加上还是白天,月西街上并没有多少游客,只见到三两个“背包客”在街上闲逛。我径直走到街尾,来到老李叔住了许多年的旧平房前。门是关着的。多年来,老李叔都以转棉花糖维持生活,自从镇上搞了全域旅游,老李叔也学着街坊,把住房改成门店,又做了点土特产的小生意。透过灰蒙蒙的窗玻璃朝屋里看,屋里有一段时间没收拾过了,货架有些空,摆放着的各种土特产品上蒙着一层灰尘,阳光照着的地面也是灰扑扑的,棉花糖机放在一个角落里,侧着翻在了地上。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心慌了起来,路过酒吧我也没进去。我只是给酒吧请的小女孩打了电话,让她把酒吧的卫生搞一搞,开窗通通风,过两天就恢复营业。

  老李叔确实是被抓了,来抓他的是从他老家来的几个警察,抓他的原因是他在老家杀了人,犯有刑事罪案。这是我去打听情况的时候一个老街坊告诉我的,警察抓老李叔时她就在现场。警察用一种很难懂的方言问老李叔话,老李叔也用那种方言回警察的话,场面像极了几个老乡在异乡碰见了,互相间用家乡话聊天。老李叔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得十分顺从,脸上也很坦然,仿佛总算把一件压在他心头上的事搬开了。警察拿出手铐要给他戴上,老李叔向警察说了一句什么话,警察便把手铐收了起来,然后冲老李叔偏偏头,老李叔就按示意走在前面,警察跟着离开了月西街。

  老李叔的事情我是过后才弄清楚的。酒吧恢复营业后,旅游旺季也到了,月西街的夜市很旺,带动酒吧生意好了起来。来酒吧消费的小情侣一对接一对,把小小的酒吧挤得满满的,尤其是十点以后,几乎就找不到空位。酒吧请的小女孩忙不过来,我也要随时去招呼客人,一个晚上下来,人就累趴了。回到家再不想动弹,简简单单梳洗一番,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往往已到了中午时分。不过,我还是想抽空到派出所去一趟,老李叔的事情真的让我很困惑,无论如何我都想象不出老李叔杀人时穷凶极恶的样子。

  我不是盲目去派出所的。派出所里有我的一个同学,他也是清风镇人,是我小学同学,大学毕业后他参加公务员招考,考上了警察,被分在了清风派出所,他也买过老李叔的棉花糖吃,我相信他一定清楚老李叔的事情。果然,刚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来,他就一副早知道的样子问我:“是想知道老李叔的事情吧?”我说,是啊。老李叔真的杀人了吗?我想象不出老李叔会杀人。

  实际上,老李叔早就引起了派出所警察老陈叔的注意。我同学说,让这个老警察对老李叔起疑的地方主要有三个:一是老李叔曾经偶尔说起过一个中原省份的方言,二是老李叔来后从没离开镇里过,三是老李叔坚持独身,一些好心人包括我奶奶给他介绍女子成家,老李叔总是百般推托。老陈叔曾经试探过,但老李叔口风很紧,一点破绽也没有露出来。

  后来老陈叔上网浏览警情,无意中发现了一起网上追逃的凶杀案,犯案的是一个少年,和老李叔来月海时的年纪差不多,案发地的方言就是老李叔说过的方言。于是,老陈叔更加坚信老李叔有案在身。老陈叔认为我奶奶可能知道老李叔的一些事,曾经拿话套她,没承想我奶奶一下就看穿了他的用意,便拿话堵他:“你是说小李杀人了?老陈,我看你是喝阿林嫂的鲫鱼汤喝多了,倒灌到脑子里去了吧。”月海的老人们大都知道老陈叔迷恋阿林嫂,那是他心肠中最大的软处,我奶奶便用他最不愿让人提及的软处来拿捏他,让他说不出话来。

  老陈叔悻悻然,但这丝毫也没减轻他对老李叔的怀疑。过了些年,老陈叔从派出所退休,在乡下家里带了几年的孙子。等到儿子、儿媳妇返乡务工后,老陈叔当起了“背包客”,开始了他“说走就走”的旅游岁月。利用旅游的机会,老陈叔去了那个中原省份,并联系了案发地的公安局,他们通过DNA鉴定,最终将案情查实。

  老李叔就是那起网上追逃的凶杀案中的犯案少年。

  老李叔的案子说来并不复杂:三十多年前,老李叔家修房子,因为宅基地的事,和邻居起了纠纷。两家互不相让,从最开始的对骂发展成肢体冲突,后来一发不可收拾,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混战。邻居家人口多,儿子们也都成年了,老李叔家人少,子女们年龄都还小,混战才开始,老李叔一家就落了下风,先是老李叔他妈被邻居家的男主人揪着头发掀翻在地上,被一脚又一脚踢着;接着老李叔他爸又被邻居家的大儿子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邻居家的大儿子年轻气盛,下手不知轻重,手里拿着的一根短木棒,一下又一下落在老李叔他爸的身上,老李叔他爸被打得满脸是血,几乎失去了还手之力,只能听到他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呻吟,说多惨就有多惨,那惨烈的场面让许多人都不忍直视。

  那时候,老李叔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一所中学读初中三年级。那天是星期五,在校住宿的老李叔上完一周最后的一堂课,从十多里外的镇上赶回了家里,正好看见了这惨烈的一幕。情急之下,老李叔一声未吭,闷头窜进家里找了一把杀猪刀提在手里,趁邻居家不注意,先是一刀捅在踢他母亲的邻居家男主人身上,接着迅速来到父亲身边,朝着按住他父亲的邻居家大儿子的背上又捅了一刀。挨了刀的两个人,都是闷哼一声,便倒在地上不动了。

  有一会儿,老李叔大脑中一片空白,提着滴血的杀猪刀愣在现场。稍后他才听到有人喊,“杀人了!杀人了!”那声音听起来很远很远,后来越来越响,随即就在耳朵里轰然爆炸开了。老李叔突然意识到出大事了,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杀人了,我杀人了!老李叔心知大事不妙,就想着赶快跑!老李叔丢下手里的杀猪刀,顾不得还躺在地上的他爸和他妈,拔腿就往村外跑,他的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地快速迈动着,一口气跑出了人们的视线。

  慌不择路逃离村子时,老李叔在嘈杂的人声中听到了他妈妈的声音,他妈叫着他的小名儿,追着他的背影让他快跑。他妈催他:“赶紧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但是,老李叔还是违背了他妈的意愿,回去了。

  被家乡的警察带离清风镇时,老李叔向押解他的带队警察提了一个请求,他想去给我奶奶上坟,和我奶奶告别。这个请求有些出人意料,带队警察没有立即答复,回头去与派出所的人商量了一番。商量的结果,两地警察都认为,老李叔不像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不会想着趁机逃跑,不如满足他的愿望。本地警察还说,老李叔就像我奶奶的一个儿子,起码也像是个干儿子,他要离开镇子再不回来了,去给我奶奶上个坟,还是可以理解的。带队警察最后同意了。

  老李叔拿钱委托人置办了许多供品,派出所所长叫过我的同学,交代他和老李叔家乡的一个警察,一起押送老李叔去我奶奶的坟头。我奶奶安葬在月海边,坟头向着烟波浩渺的大湖,这是个与她纠缠了一生的湖泊。我爷爷生前痴迷在月海边钓鱼,一有空就拿着鱼竿坐在湖边的某一个沟汊边,连饭也不回去吃。直到临去世前,我奶奶还在说要去湖边喊爷爷回家吃饭。现在奶奶整天都陪在爷爷的身边,她再也不用喊爷爷回家吃饭了。

  老李叔在坟前放了一块硬纸板,将装在碗里的一大块猪肉放在纸板中间,两边各搁一个盘子,分别放上水果和点心。摆好供品,他又点燃香和蜡烛,一一插在坟前的土里。老李叔准备的纸钱有好大一捆,他先拿了几张点燃放在纸板的前边,一边烧一边往里添,火慢慢地旺了起来,火舌摇晃着爬过纸钱,一张张黄色纸钱被烤成黑色,随后便冒着青烟变成了灰烬。还在来的路上,老李叔就忍不住抽泣了起来的,这会儿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老李叔在纸钱堆边跪了下来,向着我奶奶的坟头叩头,他泣不成声,一边叩头一边自语,他说赵大婶儿,你是我再生的娘亲,我原以为我该死了,心想死就死了吧,死了也算给人家一个交代了。我没想到你把我救活了,还给我饭吃,给我找地方住,还去求队干部把我留在了队里,你让我又活了一次。其实我早就把你当成了我妈,总想着什么时候要亲口喊你一声。

  “妈!”老李叔嘶声喊道,“你不要怪我!”

  老李叔给我奶奶磕了九个响头。他跪拜时,我同学和那个远天远地从中原省份赶来的警察就站在我奶奶坟头边。两个警察默不作声,没去打扰老李叔,也没催促他离开,静静听着老李叔的诉说,二人也止不住想要流泪。

  老李叔叫着“妈”,声泪俱下,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看她了。他老家的警察找过来了,他要回老家了。回去了,就回不来了。老李叔磕最后一个头时,用的时间很长,他把头紧紧地抵在坟前泥地上不愿抬起来,仿佛是要钻进墓穴中,去看我奶奶最后一眼。老李叔抬起头来时,脸上全是泥土和泪水,他大声哭了起来,“妈,我走了,我再也不能来看你了!”

  老李叔嘶声哭喊道:“妈,在地下你要自己保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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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清风镇后也去给奶奶上过坟。我奶奶在湖边安静地睡了两个多月,坟头已经不算新了,一些地方青草开始冒出了小芽儿。我跪在坟前,告诉我奶奶酒吧又营业了,我住在老房子里,每天醒来,我用她留给我的牛角梳子梳头。我跟她说,老李叔也来看过她了。我怕我奶奶还犯着阿尔兹海默症,记不起老李叔是谁了,就把老李叔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我说,奶奶你一定要记得,你现在多了一个儿子了。我想哭但没有哭出来,我知道奶奶不喜欢看到我哭的样子,我重复了老李叔的话:“奶奶,你在地下一定要自己保重啊!”湖风吹了过来,风有些大,吹得坟两边树上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起来,一时间我有些恍惚,以为是从地下传来了奶奶的声音。

  酒吧的生意比我预想的要好,即使过了旅游旺季,来消费的人还是不少。我没有深究过其中的原因,或许与月西街的传说渐渐淡去有关吧。没有了老李叔的铜锣声,月西街上的店铺老板们便不再遵守那个约定,十二点以后的月西街夜市还是闹市的样子,逼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但我还是习惯性地在十二点前打烊回家去。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那个时刻来临,我就会听到铜锣声,铜锣的声音显得沉闷,也很隐约,但它都会定时传来。

  有一个晚上,天气格外好,天上月明星稀,蓝色无边,这让我的心情也格外好起来。我决定从喧嚣吵嚷的闹市声中逃离一回,去月西街外的田野里转一转,让时时紧绷着的心情稍为放松一下。我关了店门,打发酒吧请的小姑娘先回家去,然后一个人心情愉快地向月西街尾走去。路过老李叔黑灯瞎火的平房时,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奶奶带着我在这里眼巴巴等着老李叔给我转棉花糖时的情形,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生起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来,但我没让这种心绪支配我,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街头,我还是按我原来的想法走出了月西街。

  这边的路我不常走,夜里我还没走过。我选择了两条路中一条看起来好走的路往前走,方向是月海边。我没有打算走到月海边去,我只是随性选了一个方向。明洁的月光下,路并不难辨认,我踩着月色,低着头胡思乱想着。突然,我一脚踩空,来不及惊叫一声就掉到了一块地里,我闻到了新鲜蔬菜的味道,知道这是块菜地。从菜地里爬起来,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还好,除了膝盖处有刺痛感,并没伤着哪里,但我还是有些懊恼。

  顺着跌落的地方,我爬回大路上。起身的时候,我想辨认一下道路,顺势就朝四周望了望。这一望不打紧,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大吃一惊。我赫然发现,田野中竟然出现了四条大路。我怕我脑子摔坏了,产生了恍惚,赶紧使劲眨巴眨巴了眼,定定神再仔细瞧。真是见了鬼了,结果看到的还是四条,都弯弯曲曲地向远处延伸,朦朦胧胧的月光映照下,显得隐隐约约,像窜进田野的几条银色闪电。

  还有一个发现,也让我格外震惊,我走的这条路的尽头,竟然连接着月海,这怎么可能?我知道月海还在两三里外,无论如何是看不到的,可现在它就在我眼前。月光下的月海蒙上了一层令人着迷的面纱,透出一种神秘的气息,湖面上水雾弥漫,水雾下细浪翻卷,波光粼粼,闪烁着幽蓝色的光。

  打破脑袋我也想不到,原来老李叔说的都是真的!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竟然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