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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等风来,看夏绿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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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贺源

  夏日的午后,风似乎被太阳烤化了,空气凝滞,玉兰树宽厚的叶子垂着,纹丝不动。忽而树叶开始有了动静,那风先是悄悄推着叶子,后来便大胆起来,掀起玉兰叶子沉沉地晃起来。风越吹越急,天空却愈发灰暗,天色像是被一块湿布蒙上。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仿佛天空的腹语,预示着某种酝酿已久的迸发。

  “怕是要下雨了!”母亲的声音穿过闷热的空气,手忙脚乱地将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往回收拢。我立在一旁,耳朵却被风灌满了。风已经钻进瓦缝里,在屋角发出吹埙般的幽鸣;又吹过院墙缝隙,呜呜作响。风在房前屋后巡游着、呼喊着,整个世界都成了它发声的腔管。不久,雨点重重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地上,又急又密,溅起一阵泥土的腥气。雨点打在瓦上,溅在盆里,敲在叶上,声音高低错落,织成一片。雨声渐歇,檐角的水珠滴落下来,砸在搪瓷盆里,发出“咚”的一声,又一声,清脆里带着水汽的凉意。

  夏夜终于降临,暑热渐渐在暮色中消融了。院子里的竹床被井水擦拭过,凉津津的。我们一家人围坐其上,像泊在夏夜清凉港湾里的小舟。远处田野里蛙鸣阵阵,起伏绵延,汇成一片声音的海洋;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也此起彼伏地应和着,唱出细碎而执拗的夜歌。

  祖母摇着蒲扇,那扇子轻轻一摇便带起一阵小风,风里又裹着艾草驱蚊的淡香。她指着远处墨色田野里游弋闪烁的点点幽光:“瞧见没?提灯笼巡游的绿精灵。”我们这些小辈屏息望着,眼神追着那微弱却灵动的光点,看它们忽明忽暗,在寂静的黑暗中画出难以捉摸的轨迹。

  “奶奶,风在说什么呀?”弟弟仰起小脸,好奇地问。

  祖母笑了,蒲扇摇动的节奏缓了下来:“风会说话呢!它穿过竹林,叶子沙沙响,那是它在翻书;它贴着水面跑,水纹就一圈圈漾开,那是它在写字……”

  我们仰头凝神听着,仿佛真听见风在枝叶间翻动书页的细响。竹床被白日晒透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竹床竟成了暖烘烘的活物,托着我们,在夏夜的声音之河里静静漂浮。隔壁院墙那边也传来邻家低语和蒲扇的轻响,隔墙飘过来一句:“雨下透了,明天该是个晴天吧?”仿佛不是问谁,而是对夏天笃定的期许。

  待到夜深露重,祖母催促我们回屋。夏夜的凉气温柔地沁进皮肤,浸透白日里焦灼的骨头。躺在床上,窗外虫鸣如细密的雨丝,蛙声则如沉沉的鼓点,渐渐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我们轻轻罩入酣眠。

  翌日清晨,阳光已早早铺满了院子。风经过一夜歇息,重新变得轻盈活泼。它从晾衣绳上掠过,那些湿漉漉的衣裳便如旗帜般抖动起来,甩出细碎晶莹的水珠。母亲将半干的衣物重新抖开,搭上架子,衣角在风里作响。我站在旁边,风调皮地钻进我的袖管、领口,带来一阵微凉的快意。

  “妈,风到底往哪儿去了?”

  母亲的手没停,只笑着应道:“风啊,它翻过山岗,就不回头了。”她的话语被风轻轻卷走,飘向远方。我仰头望着,院子上空是干干净净的蓝,几缕云丝被风牵得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风将云朵当成了风筝,自己便是那根无形的线,牵着整个夏天在蓝天上漫游。

  夏天浓稠的绿意,最终是风牵着它一点点向前走的。后来我走过许多地方,听过林海松涛的怒吼,也领教过戈壁朔风的凛冽,却总在某个溽暑蒸腾的黄昏蓦然想起那年立秋的风,它吹过晾衣绳,发出细微的呜咽,像季节转身前一声轻轻的叹息。

  原来风也有它的乡愁。它也曾是故乡夏夜那个顽皮的孩子,在竹床间穿梭,在蒲扇下低语,驮着满院清凉奔跑,最后牵着我们童年薄如蝉翼的时光,越飞越远,终于飘散在岁月苍茫的尽头。

  风过之处,记忆里的夏绿便簌簌摇动起来。它年年如期而至,穿过门窗,拂过面颊,却不再为我停留,它只是无声地翻检着往事,然后浩荡向前,徒留一个空空院落,盛满它渐行渐远的回响。

  风终究翻过了山岗,再没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