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晓桦
暗处的雪
在我们熟知春天的泥泞之前,雪使我觉得安慰。欲吐未吐之际,我的容颜潮红如花,寂寞的日子便被我这般打发。
季节交替走过,总会留下一点痕迹。水以另一种形式流过我的脚下,潜在的声音次第澎湃,涌如潮汐,心事被它漂泊久了,也就不再具有色彩。
暗处的雪,洁白得刺眼,如同纯洁的火焰,炙烤我的皮肤。因为冰凉,我全身心趋近温暖,随随便便的姿态,呈现出迷人的美丽。
经历的辛酸太多,便不再在意任何伤害。时时谋求改变自己的面孔,在清澈的雪中看见自己渐渐衰老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吃惊地长叹起来。
众人对我已很爱护,关注的声音清脆如碎裂的冰块。每一回从雪中回来,总有温热的目光无法抖掉,使我的前襟大片濡湿。
这个年龄适宜表达伤感。
一岁一岁地增长的数字很惹人注目,不让人说三道四未必就真的获得了快乐。甩开脚步,我在雪中任意行走,一行足印逶迤而去。
暗处的雪,更加洁白,它使我心平气和。
一瞬间
我回到城市之中时,已经夜深人静。
窗户关闭了所有的灯光,房间隐藏在暗处。沉睡的人们遥远如一段寓言。
这个袖珍的城市,绝无仅有的气质被黑暗所衬托,露出排斥的神色。
我看见了城市的另一副面孔。在建筑物高大的阴影下,它面目模糊不清,像深藏的疾病,瘦骨嶙峋的样子,甚至让我产生了惊骇。
冷寂的街道,显得异常空旷。
几片受到冷落的落叶,紧紧跟着我的脚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止不住的战栗。回头的一刻,我产生了恍惚,仿若误入了歧途。
仅有的一些光芒,来自内心深处,无声地流逝。
事实上,我是在诗歌中走得太远了。我追寻隐约的声音和节奏,搜索那些清丽的词语,而这宛若鸟巢的诗篇,早已让叽叽喳喳的文字安睡。
在想象的城市中行走,浪游的人并不需要双足坚实的支撑,他只需把检点的词汇使用得谨慎而聪明,从晦暗的词义中找出星光,将自己的思想照亮。
恍恍惚惚,我已榨干了自己的血汗,成为一个负债者。
雨、静态的城市及其他
使人安然踱步的物质的美丽
被自己的房间围困,目光越不过情感组成的冰凉的窗户。所有的事物都在身外,熟识的存在姿态,在感觉的远处。
三月迈着从前典雅的步伐抵达城市的天空。
天气过于阴晦,细密的雨丝从严密的雾气中坚忍不拔地浸透出来,仿佛不是具体的汁液,而是感觉的潮湿。
雨的顽强表达使天空明亮、透彻,一些隐藏的事物露出本来面目。
美丽抑或丑陋,这不十分重要,可供人们观赏的一面因为终究变得生动,使散居各处的建筑也心花怒放。
城市变得具体可感,在人们的身边闲置,仿佛直到现在才被我们拥有。
现在我接近现实的土地了。推开沉重的大门,潮湿的空气迎面而来。渴望已久,干裂的路面被雨水滋润,使我日渐衰老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有力的树枝在头顶伸展,褐色的皮肤蒙受温暖。踏过积水的地方,跟随人群的步子迈进,这心境竟也如此这般安恬起来。
心事浩茫。
三月,细雨润湿我的衣裳,濡染城市的风光。
每一种轻巧的散步后,事物变得入木三分般美丽。
茶
在水中,一片茶叶慢慢地舒展,改变着水的颜色、水的味道。
当然,它也改变着水的内涵和意蕴。
看一枚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我们是在看一片春色,是在看它将凝结的情感一一释放出来,让一双张望往事的眼睛产生迷雾。
我感到,春天的进程再次展开,被老去的植物一一呈现,仿佛记忆的开启。
每个日子都是一枚煎成的茶叶。品它,就是进入回忆之杯,回味自己那种种的青春,那些在一种高海拔上的坚持和忍受。
想想那些被一个季节纯粹了的苦涩,想想那时真诚地对待生活的一段经历,想想每个夜晚我们超越陈旧的自己,我就禁不住静若处子。
孤傲的独坐,是一种满怀信心的守候。
谁能够囚禁自由的心灵?
从卷曲到舒展,一枚茶叶的放弃,让我看见了总是被我们忽视的东西,那种真诚,那种不曾为人体会的深意。
手握透明的茶杯,就有种种温暖传递出来,直达我的心头,善意地改变着我的心境。
风筝
现在我歌颂爱情。
那伟大的沉默,持之以恒,就像真理之中的阴影,炉火纯青。它逼近我的手掌,令五指的弯曲不由自主,在那一条条掌纹上,淌成一种河流。
风筝升上天空,这腾空而起的春天,让飞翔如此高不可攀!
我手握的一支笔,仅仅够吐露心事,无论如何也留不住远逝的流云。因而,在长长的岁月中,我已找不到一个可靠的信使,将那些丧失的热情一一召回。
我已懂得了平庸。我也懂得平庸对我至大至深的伤害。
贫穷的光芒穿过黑夜,照耀我真实的睡眠。
以身为岸的人,是什么东西在合拢,又是什么东西被展开?
生命和死亡在大地上对称,就像两座不朽的山峰对峙,就像天堂和地狱在世俗的生活中并存。而大风从远海吹来,黑暗的笼罩中,我只听到生命在喧响,那心底的海洋,不倦地掀起潮汐;那胸膛中的野马,不断地发出嘶鸣。
与自己相依为命,我才真正地感觉到,这日子的两极,一个增长,一个缩减;一个离我们远,一个离我们近。生命涌动,死亡沉静,更为尖利的物质,早已扼住了我手中的这支笔。
站在死亡之上,我看到了生命的辉煌。这百年修炼而成的魂魄,它是我要紧紧抓住的线头,绝不能放弃的祥云!
它俯瞰死亡,就像黑夜里的星辰,悬在我高尚生活的头顶。
快快抓住那细细的一根线头。
窗上风景
阳光经过窗户的过滤,晒在我的肩头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之感。
用心地体验了这种细微的差别,也就品赏到了被人们疏远了的温馨的东西。
感觉尾随在自己的目光之后,闭上双眼,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了。那些清清爽爽的风景,深藏于字句之中,无论如何也无法读出它们真实的面孔。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保护我的眼睛。
所以,和常人不同,我带上了一副琇琅架眼镜。这没什么不好,用另一种眼光来审视这世上的一切,风景就有所改观了。
树枝斜逸出画面一角,细细地表现出坚韧,被它分割的天空,因为明亮变得恬淡,使我温柔的怀想泪光点点。
现实主义地对待这一切,远处的山峰就不再板着拒人千里之外的面孔。
一群鸟从楼上起飞,它们穿越树枝的间隔飞行,使天空透出无法容忍的深远。
只有这一方被窗户裁剪的天空,我们要学会使用自己,要学会在有限之中发现无限的真理。
眼望这窗中岁月,我从从容容地独坐我的房间。
切肤之痛
踏入茂密的草丛,看见棵棵小草被践踏之后又挺直了起来,表现出它柔韧的性质,我这才知道,我遇到了春天,正从四月的植物中走过去。
当年的流水已被我放弃,淙淙的声音转入草丛深处,进入我的想象,形成内心的一种湿润。当年的足印也被我放弃,走过的地方,被新奇的花朵肯定,过去的日子被它们不容置疑地蜿蜒。一些青翠继续被时间支持,它们的扩张被原野夸大,生长出的青果如一粒粒脆弱,悬挂在我看不见的枝头。
有一点幸福就足够了。我知道,一朵草花的清香,就能让我记忆起整个原野;而一棵草的挺立,也能够让我的快乐找到依靠。踩在四月的草丛上,我被这些弱小的生命感动,踏实的一面,完全是我的某种心境。
用脚和草交谈,是与春天赤裸接触,我感到一些小小的伤害,成为切肤之痛。这些玲珑小巧的伤口,如同安慰,使我难以自持。我相信,一些事情已进入我的性情,它们渲染的亲切和融洽,将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
置身于人群中,青草的颜色已被我分享,一份清香也被我呼吸过了。
平凡的人生,我已与众多的风景紧紧相依。
风筝和女孩
御风的女孩和风筝同在!
祥云上的女孩,以手加额的形象,来得比所有美好的事物还要高。
这春天放养的孩子,把天空当作娱乐场,情牵一线的翅膀隐藏在两手之内,飞翔已被紧紧握住,如一粒就要发芽的梦想的种子。
五月春光如酒,花朵追随命运的步履远去。
在一片叶子上,我发现更清澈的早晨,这滚圆的露珠,这凝固的生命之水,隐蔽在时间的暗处,照澈我所有的经历,我的来处和去处。在更远的山坡上,我的朴素和纯洁受到保护,一句童谣让它变得滋润、闪烁、晶亮,就像这日子中大地的恩泽,无声地喧响!
得有一种敞亮用以怀念。在春天的幸福和忧伤里,我已来不及走近那一片繁花似锦的希望和少年的梦想。当凛冽的音乐吹开花骨朵,日渐消瘦的大地重新丰富、高贵,我回到赞美的家中,回到高空的云朵上冥坐。
我看见袅袅的炊烟,从母语中升起并使我升降沉浮。
我泪光荡漾却保持沉默。
花朵和飞翔,我毕生哺育的两种物质,就让它们在春天结合,一起孵出大地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