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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听青

日期: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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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徐天喜

  厌烦了城市里的喧嚣生活,就心念乡下的清静,于是挑个周末,回了趟农村老家。晚上躺在老屋床上,看见当年父亲挂在墙壁的那些农具,猛然想起他早年“听青”的事儿,便决定第二天清晨到田间地头去走走,也听听青苗的声音。

  夏蝉初鸣,田垄已是满眼葱郁。蓬勃生长的庄稼,鲜嫩得能滴出水来。

  夏日乡村,真的很静。除偶有鸟叫虫吟外,再没别的响动。踩着地埂上有些潮湿的泥土,一直往庄稼地深处走,身边似乎就渐渐有了微妙的声响。侧耳谛听,感觉声音出自青苗。再仔细辨听,这些声音还颇有层次——最上层,是叶片摩挲的沙沙声;中间层,是茎秆拔节的咔咔声;最下层,则是根须在泥土里延伸的窸窣声——父亲当年所听到的,想必就是这样的复调吧。

  夜雨初霁的地埂旁,黄豆苗正萌出浅蓝的蓇葖,细细碎碎,却排列整齐,像是用淡蓝墨水在绿纸上点出的省略号,又像夏夜眨眼的星星。当太阳照过来,它们就“噗”的一声,瞬间绽放。那声音很轻,轻得如睫毛眨动,如蝴蝶振翅。地层下的根须,可能也正在努力地往深处扎进,似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如春汛时薄冰下的细流,又像藏在土层里的隐约密语。

  地埂两侧,稻田里的秧苗正值分蘖期,它们安静地沐着阳光,叶梢晶莹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微风漾过,水珠便簌簌跌落,“吧嗒”一声砸在水面,声响惊动了根须,水里便泛起细密的气泡,像串串透明的珍珠。蹲下身,耳朵凑近带露的叶片,就能捕捉到一种奇特的细微响动,仿佛无数细小的吸管“吱吱”地吮吸泥水里的养分。那声音,贪婪又欢快。

  坡地头,苞谷苗长得有些野性。它们密集地挺着青灰色茎秆,一节一节地直往上蹿,像是一群争先恐后的爬竿顽童。有风拂来,整片苞谷地就“哗啦哗啦”沸腾起来,碧绿的波浪从这头滚到那头,像谁在抖动一幅巨大的绿绸。当这宏大的声响过去,耳边就有细微的“咔嚓咔嚓”声,那是苞谷们的茎秆在挺起腰肢时关节发出的声音,很像庄稼人劳作过程中筋骨舒展的脆响。

  我终于听到了青苗的声音,听到了父亲当年描述的那种声音。它们来自庄稼,来自土地,熟悉又亲切。这声音,混合着泥土的潮气和植物的草香,往耳里钻,往心里渗。

  当年,我对父亲的“听青”颇为不解:不会说话的植物,能听出什么?而那时,父亲每从地头回来,脸上总挂着喜悦,讲述也绘声绘色。他似乎听出了庄稼收成的信息。母亲笑他痴,他却说,不懂土地和庄稼的人,是听不出青苗声音的。

  现在我才懂得,当年父亲听到的,是生命的律动,是生长的密码。听懂这声音的,不是耳朵,而是心灵。当赤脚踩上温热泥土,当手掌抚过带着茸毛的青苗,那细微的震颤,便会顺着血管爬进你的心里,让你感觉到一种向上的力。

  垄上听青,并不在谛听响动,而在唤醒心灵深处的感应。每棵青苗,都在用拔节的力量追问:可还记得自己也是一粒种子?可还记得生命原本该有的模样?

  走在盛夏田野,耳里和心里满是自然界的生动密语。浅蓝色的豆花在继续绽开,秧苗和玉米苗在继续拔节……在这些触碰灵魂的细响里,庄稼都在依着自己的愿望生长——生长,并不需要观众;生长的声音,却需有能听懂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