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丽珍
琥珀色的酱汁裹着微焦的鱼鳞,酸甜的气息钻进童年记忆的缝隙里。都说民以食为天,可如今山珍海味摆在眼前,却再难尝出当年的滋味,唯有母亲做的糖醋鱼,像一根细线,轻轻一扯,就能牵出半生的酸甜。
小时候,糖醋鱼是年节才能尝到的稀罕菜。母亲从灶台端出盘子时,鱼身上还冒着细密的气泡,酱汁在鱼皮上流淌,像融化的蜜糖。我扒着桌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生怕它突然从盘子里跳走。中学时,糖醋鱼成了母亲归家的信号——她在灶前忙碌的背影,锅铲碰撞的脆响,还有她总爱说的那句“趁热吃”。鱼肉入口的瞬间,甜味在舌尖化开,可心里却泛酸,因为知道她过几天又要离开。而现在,糖醋鱼成了远嫁女儿最深的念想。每次回娘家,人还没进门,先闻到厨房飘来的醋香,喉咙便不自觉地滚动。
路边的灯光从树上打下来落成零碎的样子,路上的身影跟着树上的雨珠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摇曳,在那一颗颗明亮的雨珠中,有关母亲的记忆从光影里散开。
母亲是外婆的第七个孩子,没念过几年书,却有一双巧手。田里的活,她干得比男人还利索;织毛衣、纳鞋底,她信手拈来。但最让我佩服的,还是她做菜的本事。过年时的油果子、端午节的酿豆腐,还有那道让我魂牵梦萦的糖醋鱼,她总能做得恰到好处。
我曾问她:“妈,你怎么什么都会?”
她只是笑笑:“当妈的,哪能不会?”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会”,不是天生的。像我自己,连最简单的做菜,还是结婚后,跟着手机上的教学视频慢慢学会的。
我在想,文化程度并不高的母亲,在没有手机的以前,是怎么学会种田,怎么学会织毛衣,怎么学会做菜的呢?想到这,我突然想起外婆随口讲出来的笑话,那是母亲第一次学做鱼,她站在油热的锅前,小心翼翼地放进一条鲤鱼,鲤鱼在锅中弓起脊背拼命地挣扎,滋滋作响,母亲吓得慌忙后退,一滴滚烫的热油飞速溅起,生扑到她那白若雪嫩如霜的手臂上。母亲疼得厉害,一边给手吹气,一边又壮着胆子慢慢挪着步子靠近灶头,咬着嘴唇,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把油锅里的鱼翻了一面,继续煎鱼。那条鱼最终煎得有点焦,但外婆说,母亲盯着它看了很久,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外婆说着母亲年幼时学做菜的笨拙样子,我却像喉间突然哽住一颗青梅核。
母亲很少说起她艰辛的过往,偶尔轻描淡写几句,也是随口带过。最难的要数我出生的时候。母亲生我时,刚好赶上难产,接生婆还没有来,身边只有三姑在场。父亲为了生计,出去田地里干活,大山里没有电话,三姑跑到山谷里大叫了几声,山谷里回荡着那几声急切的呼喊声:“快回来了,满娣要生了!”
然而,田地离家实在太远,三姑的求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三姑没法子,只能看着母亲生疼。好在母亲自己生养过,她一边疼得死去活来,一边让三姑去准备热水、剪刀,三姑只能现学,听着母亲的指挥学着接生。没承想母亲疼了一天一夜,却半点没见我要出来的迹象,最后疼得使不上力气,躺在床上像是一只被潮水冲上岸的水母。这时,三姑出了一个主意,去灶头取来一些灶头灰和一些蟑螂屎混在一碗水里给母亲喝,说是吃这东西容易催吐,吐了就有力气生。碗沿还沾着灶台的煤灰,浑浊的水面浮着几颗蟑螂屎,母亲睫毛都没有颤一下。我无法去想象当时的母亲看到这一碗肮脏的水时是怎么样的表情,我仅仅是听着,肚子里就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虽然这办法笨,但确实管用,在母亲喝完一整碗的灶头灰后,终于因为恶心反呕,又有了一丝丝力气继续生产。
长大后,我经常在想:假设当初母亲没有喝下那一碗水,我是不是就不能平安地来到这个美丽的人世间?
转念又想:不,不会有这样的假设。因为她是一位母亲,有什么能够阻挡一个母亲想要保护自己孩子的信念呢?没有,这个世上就不会有,不管刀山火海,不管千难万阻,只要有一个办法是可以保护自己的孩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会去尝试。
我既感谢母亲当初的勇敢,又害怕母亲当初的选择,如果真的因为生我,让母亲有所损伤,我心里也是万分难受的。年少时听着母亲说着生我的过程,我还傻傻地笑母亲笨,选了一个这么笨的方法来找力气,不会吃点东西,补充能量?而当母亲后的我再回想起那一段过往时,滴在镜片上的眼泪擦了又擦。
那一年,我在母亲的勇敢和坚强下来到这个世界,我不知道自己当初在娘胎里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母亲肚子里多待了两天才出来,直到我自己生孩子当母亲的那个晚上,母亲的勇敢和坚强在我脑海里具象化了。
在老家的风俗里,出嫁的女儿是不可以在娘家生孩子的,说是会带来厄运。而我远嫁湖南,爱人家里也没有办法腾出人手来照顾我,只能死皮赖脸地住在娘家待产。每逢家里邻居说起怎么又过来了?心里一阵酸楚,我本就是这片土地温养的人儿,怎么有了婚姻,连回家也成了“过来”了呢?母亲似乎看出我的顾虑,总是笑着和邻居们说:“你们就羡慕吧,女儿在家才是宝,到别人家,那不一根草了。”母亲说这话没错,出嫁的女人只有在自己家,吃着母亲的菜,拉着母亲的手才能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快乐。尽管外面的人总是说七道八,母亲始终陪着我直至生产。
那是个昏黄的傍晚,赤红的晚霞嵌在天际边闪着金色的光芒,落日在山头停了又停。我坐在家里感受着肚子里传来一阵阵疼痛,突觉奇怪,跑去问父亲。父亲让我赶紧去洗澡洗头,准备好衣物去医院生产。我一脸蒙圈,心想,这要是炸胡,那不是很丢脸?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安慰着说,就算不是生孩子,肚子疼也是要去县城医院看看的。
父亲很快叫回了在菜地里忙活的母亲,带着我连忙去了县城妇幼保健院。到医院,我的心并没有平静下来,随着阵痛频率的加剧,随着医生跟我交代生产的各种风险,我的脸越发惨白,眉头紧蹙,连呼吸都加速了不少。爱人没有及时赶回来,一路是母亲陪着我,母亲好像看出了我的担忧和害怕,用近乎平静的语气告诉我,现在生孩子已经很安全了,医院设备很齐全,医生也是有多年经验的,不用担心。虽然母亲一直不停安慰我,但我内心对于生孩子的恐惧一丝一毫也没有减少,我一边阵痛着,一边担心孩子会不会因为绕颈两周而窒息缺氧。待产房里昏黄的顶灯映出母亲被生活压弯的曲线,母亲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脸上带着笑意,母亲的手温暖着我颤抖的心,我在内心一边感受着母亲的力量,一边给自己加油打气,有母亲在,一切都会顺利的。
晚上十点左右,我被推进了手术室。在进手术室的前一刻,母亲坚定地告诉我:“你就要当母亲了,要坚强,要勇敢,妈妈在门口等着你哦。”
有了母亲的鼓励,我的担忧渐渐少了几分,可没承想我刚被推进手术室后,产房消毒水的味道撞了进来,忐忑的心又开始极度晃动起来。医生给我打了麻醉,可麻醉在我身上仿佛不起作用,我恳请医生再给我加量,医生没有同意,说再加会影响孩子。
阵痛像潮水一样扑来,我死死攥着床单,突然闻到一股幻觉般的糖醋香。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年轻的母亲蜷缩在木板床上,汗湿的头发黏在脸上,手里攥着的是同一份恐惧。手术室里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和它一起交叠的仿佛还有三姑呢喃的声音与深山里蝉鸣鸟叫声,我极力忍受着生产带来的疼痛和恐慌,医生在肚子里拉扯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抚触我的每一根痛觉神经。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我曾几度怀疑自己会在手术室中永远离去,我甚至希望自己就此离去。可没承想,当我听到孩子哇哇的哭声时,羊水的腥咸突然泛出糖醋的回甘,我竟从心里生出了一丝生的欲望。虽然这个小家伙看上去皱皱巴巴的,并不好看,可他的叫喊声,充满力量。我开始给自己信念,给自己加油打气。手术顺利,在我和宝宝一起被推出手术室时,母亲第一时间迎了上来。她用那布满褶皱的双手托着我的脸,眼睛通红。
我无法想象母亲在我生产时经历了怎样的忧虑,我也无法想象母亲在我生产时在门口如何坐立难安,我感受着母亲的双手带给我的慰藉,我在想着当初母亲难产时伸手进来把我从子宫拽出来时,是否也如此充满恐惧又鼓起勇气。
母亲生产时,我是母亲心里坚定的信念。我生产时,孩子是我继续生存的信念。在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一刻,纵使身体有万般疼痛,内心的力量却越发强大。当初,我还纳闷,这是怎样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让一位母亲面对如此近乎绝望的瞬间,依旧生出生的信念?
每个母亲都曾是一个孩子,她也曾在田野里扬起头发自由奔跑,她也曾在粉色梳齿间缠着几根青丝,她也曾在教室里摇头晃脑认真学习,她也曾一无所知。是什么把如此天真烂漫的母亲变了个样,是什么教会了母亲这么多的技能,是什么让母亲额头布满沟壑,又是什么让母亲有了面对死神的勇气?
是时光吗?那悄然无声地走过母亲每个睡梦中的仙子?是艰辛吗?那大汗淋漓的夏日用心堆积的掌心坚硬如铁的厚茧?是信念吗?不,都不是,是本能,一种被冠以母亲之名的本能。一种为了孩子生存而努力学习的本能;一种为了孩子学习上进而奋发向上的本能;一种为了孩子吃好穿暖而越过万水千山蹚过千难万险的本能;一种为了孩子健康成长而积极尝试的本能。
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金箔。我拿出手机,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我说:“妈,我想吃糖醋鱼了。”
电话那头,油锅里“滋啦”一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