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悦
自由始终是一个人的。
今夜，我没戴眼镜。
伸手，推开面前的落地窗，裂成两半的黑夜噗啦啦融为一体。抬腿，跨过高高的窗槛，我第一次认真地走进这间小屋。没有人，没有灯，没有不透光的墙形成可躲避的角落，布满灰尘的帘子被它自己绑起来，高高地吊在半空。空气混浊而温暖，烘烤出丝丝缕缕木地板的馨香，氤氲在这不过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和微尘共舞。我轻轻将落地窗玻璃关上些许，又不敢全关，留着一个巴掌宽的空隙，还是怕会窒息于此。我向前走去，不出几步，生生停住，本以为能走过去的空间，原来不过是镜像。环顾四周，黑夜透过玻璃，将小屋里的世界笼罩在更深的阴影里。窗前挂了塑料片折叠式罗马帘，看不全窗外的景象，灯光月影有头无尾地撞进来，跌碎了，散落一地。没有齐备的家具，两张矮凳并排靠在窗边，两排矮柜并列缩在墙角，捻着手指轻轻去碰，倒是一点灰尘也没有触到，在这热气蒸腾的空间，白日里也会有人来过吗？我瞥见小屋外有人影晃动，便晃晃悠悠躲到帘子后面去。过了一会儿，四下寂寥。惦念着放在外面的水杯，我一连盘旋了几圈，终于推开那未关严的窗，悄然走出去，转身把它合上。面前是完整的灯光，夜雨后澄明的空气。我再不想回到小屋里去。
我随心所欲地走，觉得外面的地方真大。晚风带着水汽，劈头盖脸地围上来。头顶上似有似无的微雨，不时啪嗒一声砸在头上，仿佛有那么一点分量。拾级而上，穿过窄路跨过积水。积水成渊，深不见底，里面装着明晃晃的镜像，是另一个世界，在我们看来倒置的世界。我看见夜晚锻炼的阿姨在身边经过，看见一个男子蜷在装饰墙上镂空的窗格里。走过小广场，用手攀住一根电灯杆子，扶了一会儿，终于没有抱上去。继续走，就走到灯杆子后面的夜色里去。不出几步，身前是一条小径，小径那头是一处密闭的小花园。我径直走去，愿意围着其中小小的花圃转上几圈。不想半圈没到，身子一激灵停住。有什么细小的线在我身上网了一下。我低下头，张开五指，其间有纤细的蛛丝，泛着银色的微光，虚弱又坚韧地闪闪烁烁。我用另一只手把它们抹去了。左边和右边的枝丫隔了有一米多远，这应该是一个很宽阔的蛛网。蜘蛛不在家吗？不经意间，这竟是又毁去了一个精美的成果。但我赔不了一个蛛网。我怎么赔得起呢……我转身，走回小园外的道路上去。
我在大路上兜兜转转，又转到一条树影婆娑的岔路上。白日里这儿三三两两地有人，这会儿又是空空的了，但至少应该不会有宽阔的蛛网。一转头，一个瘦削的白影静静地立在道旁，是一只小兽，仿佛一只白犬，一动不动。它在看着我吗？它有家吗？我不知道。继续往前走，再回首时，小小的白影已然不见，像从未出现过似的。我在晚风里晃荡着，边走边练功，想着在什么地方停下，练定步，仿佛处处皆可，又仿佛无处可栖。最后登上一方小台子，凭栏望见住宅区的正门，红绿灯光交替着闪烁。粉刷成浅橘色的石台上，粗糙的裂纹早已纵横交错。
湖边，小亭里，一对老人正在习舞。微黄的灯光从穹顶洒落，把碎石铺就的地面装点得金碧辉煌。头上孤零零的一点灯和地上漫漫散射的万点灯，连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圆锥体，两位老人像是站在聚光灯下，前前后后，左弯右躬，举手投足之间，满是温柔，尽显铿锵。如此默契，仿佛有一根细细的丝线将他们身上相应的部位相连接，他们的动作如此同步，齐整得令人惊讶，仿佛自由之鸟相依，仿佛牵线布偶戏谑。晚风轻拂，灯光摇曳，叶影婆娑，花露漙兮，人亦痴迷。痴痴惘惘，不知何在。
喜欢各式各样的蓝，喜欢若有若无的粉，喜欢雨后竹林的绿，喜欢水晶帘上的紫……欢喜又恐惧苍苍凉凉的荒芜，欢喜又厌烦熙熙攘攘的人群。阳光是淡淡的好，风雨是潇潇的幽。一切都封在玻璃匣子里。听说这是生态瓶里才能看见的世界。
我将我的快乐整齐装好，换来的始终不过一句理想主义，从天上直直地扔下来。
我默默地弯腰，拾起，拍拍灰，抱着它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