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苏桃
暮色漫上阳台时,小木吧台边白瓷盆里的双色茉莉便悄悄开了。这盆花是我在花卉市场寻得的,卖花阿姨说它别名叫“鸳鸯茉莉”,我却固执地沿用祖父的称呼——他总说双色茉莉是月亮的女儿,在暗处才肯吐露真心。
小时候记忆最深的,莫过于与祖父种花的一二事了。祖父的院子不设篱笆,各色花草野气地漫过界石。池塘边的桃树最是知春,斜枝探向水面,二月里开出薄绡似的花,那是我一生最爱的花。惊蛰后的雨丝里,凤仙花的籽囊裂开细缝,胭脂色的粉末随风飘散;大暑天的雷声中,木槿花总赶在暴雨前把裙裾收拢成尖尖的苞。祖父侍弄花草不似旁人讲究,常踩着桃树根说:“花木有灵性,你看它往哪边歪头,便知该不该添土——去年给桃树往东边添半抔土,今春开花可不就朝西探了头?”
祖父说桃花开时须有雨做伴,否则美得太锋利。果然第三日黄昏落了细蒙的雨,我眼见着花瓣被雨推着往池面飘,水面浮着的花瓣渐渐积成绸带,绕着桃树投在水中的倒影打转。最奇是暮色四合时分,晚风掠过水面,整池的桃花影突然碎成万点磷光,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花瓣在坠落,还是星子正溯流而上。
老屋中间有个天井,天井里布满坛坛罐罐,里面亦种满花花草草,天井边缘常年放着一个空陶罐,总是泡着新旧雨水。下雨时,祖父执笔临帖,常将笔尖在罐沿轻轻一刮,墨色便洇出三分水气。而我,总是担来小凳子,托起腮帮子,看一串串雨水从天井的琉璃瓦片间落下来,落在花草间,也打在中间的青石板上面,开出一朵朵不一样的花来。也许,我爱种花与爱看雨的习惯便是由此而形成的吧。
此刻夜已深,我正坐在阳台上,看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忽然有凉风掀动双色茉莉,紫白花瓣扑簌簌跌进旁边的睡莲水缸里,载沉载浮的模样,恰似那年雨天我跟祖父站在屋檐,看桃花落入池塘里的胭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