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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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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粽叶又飘香

日期: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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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东源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淑萍

  初夏未端阳,粽叶已飘香。

  端午节,客家人一般不这样叫,而叫“五月节”。客家人过“五月节”,自成习俗。

  客家人虽南迁多居山区,但也依江依河而住,龙岩有汀江、抚江等,梅州有韩江、梅江,河源有东江、新丰江,惠州有东江、西枝江,从小没有见过竞渡的习俗,这是为何?竟从没考究过。竞渡始自“禳灾”,后来才有追附的意义“龙崇拜”。无龙舟可划,满山追火龙倒有旧例。小时候曾亲历之。那是正月十五,办过添丁酒后,全村(李家村)老老少少擎着火把,从祠堂出发,向村尾那座巍巍高山进发,直到最高峰东禾嶂上,经过那形神似牛的石崖,接着下山,绕到村头回到祠堂。想象那月夜,山脊上那浩荡的火龙是何等的壮观。我一个读一年级的女娃,不谙世事,也擎着小火把跟着大人历经数个小时,走完全程。

  闻到粽叶特有的香味了吗?飘远的思绪随着这粽香回过神来。

  客家人裹粽子、做艾粄、挂艾草、香草烧汤沐浴等,依然保留了中原传统的端午节风俗,按照客家惯例,出阁的闺女这天都要挑上粽子和其他食品、礼物,回娘家看望父母,这应该是融入了本地人的习惯。小时候,就很盼望着随母亲回外婆家,表弟表妹十几个,大家在一起热闹非凡,吃粽子和艾粄倒是其次了。

  离“五月节”还早,但家家户户都已忙得不亦乐乎。

  首先当然是派小孩跟着老人去路边或菜园里采摘艾枝艾叶。有谚语曰:清明插柳,端午插艾。家家户户都会把艾枝插在自家的门楣和门框的两侧,用以驱蚊辟邪。艾叶则用来做艾粄。听说梅州等客家地区会加入更多的青草药如麻叶、鸡矢藤、白头翁、枸杞叶等,用以去湿热、除百毒,我却记得家乡只用艾叶。此时,客家人称为恶月,在过去,地处岭南山区的客家地区,瘴疠盛行,人最容易患上各种疾病。正好这个时期又是出产这些草药的季节,故此客家人根据自己的生产生活经验形成了这样一套饮食习俗。

  我随着母亲,带着洗净、去梗、煮熟的艾叶,还有浸了一夜后沥干水的糯米,到老屋的碓房去排队,用碓舂成米团。母亲双手扶着把手,右脚踩着碓,我单膝跪在碓盆旁,时不时添进艾草,或糯米,舂烂拌匀,另外还要舂好馅料:自家产的炒熟的花生米和黑芝麻等舂碎,加进白糖拌匀。回家后,母亲把伴有清香艾草味的馅料包进米团,捏成一个个圆形,摆在芭蕉叶上排成圆圈,放到大锅里蒸熟。

  我则像热锅上的蚂蚁,总要跑到厨房看几回,看看艾粄熟了没有。蒸熟一揭开锅,母亲就会给我们尝尝鲜,那香那甜,真解馋。母亲每到“五月节”依然会做一些给她的外孙女吃,馅料依然保持几十年不变,可是小家伙却一脸不屑,她不知道,她的母亲在她这个年纪是何等珍惜这种美味,直到现在,儿时的那份浓浓端午情、悠悠艾叶香也只能深藏心底以供回味了。轻盈的时间,消失在指尖缝隙里,空留刹那间的模糊的背影。些许的怅惘,些许的蜜意,交织在淡蓝日渐依稀可辨的阡陌上。纷至沓来的是,荷韵的清凉,新麦的香甜,粽子的飘香。

  现在大家也都知道艾灸的药用价值,小时候,只知道做艾粄,艾叶红糖煮鸡蛋,还会用干的艾烧着了熏蚊子,现在我则喜欢用它来烧水泡脚,或女儿感冒烧水给她驱寒,百试不爽。

  前些天,母亲打电话问:需要给你晒些艾根吗?五月艾是最好的。至于怎么好,我没有追问,我的双眼突然似乎有点迷蒙。母亲摔跤如此严重,连父亲最想吃的咸粽子都无法裹上几个,还记挂着给我拔艾草,我能怎么追问呢?五月是温馨的,随手掬得的阳光,如你的心情漾漫,穿过了岁月的枝摇叶蔓,倒映守望的繁华,亲情的牵挂,解读着每逢佳节倍思亲的蕴涵。

  殷尧藩《端午日》诗云: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喝雄黄酒、挂艾叶等习俗早已淡忘,裹粽,是“庆端阳”的重头戏。小时候一起围坐裹粽子倒还印象深刻。客家人制作粽子需用泡湿的箬叶裹浸透的糯米而成,蒸熟即可食之,不仅有独特的色、香、味、形,而且具有清热降火的作用,是一种老少咸宜的时令佳品。

  裹碱水粽更是大工程。提前一天浸泡箬叶和稻草绳,将青绿的箬叶和干枯的稻草洗净、修剪好,由于要送给外婆家和其他亲戚朋友,所以要裹很多粽子,单是这项劳力,我可是主要负责人。不同于北方的黍,我们用自家种的糯米,除了要酿造客家娘酒过年喝,剩下的糯米就是用来裹粽的。将糯米浸泡、洗净、沥干,加入食用碱。碱的分量很重要,少了不滑,多了很苦,母亲裹的碱水粽滑嫩,有赖于会调比例。

  开始裹粽子了,小孩照例裹了又拆,拆了又裹,经常漏米,而母亲却很熟手,裹得又快又好,用牙衔着稻草绳,一绕一绑,漂亮的四角粽就大功告成了。将裹好的粽子放入大铁锅中,加水将粽子完全浸泡,煮几个小时,都是我帮忙烧柴火,我把灶台的火烧得很旺,想快点煮熟,热得汗流浃背,但是闻着箬叶飘香,心里美滋滋的,很快就可以吃香喷喷的碱水粽啦!

  母亲生弟弟是四月底,听说端午她坐月子时好想吃粽子,可是哪有糯米做?那年月,有点白米饭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如今,清明刚过,母亲就会迫不及待裹粽子给父亲和我们解馋。父亲有糖尿病,惯例是给他裹咸粽,把家乡的板栗、花生、眉豆、红豆等大杂烩连同爱意一股脑儿裹进箬叶里,倒是不放绿豆。而我们最钟爱的却是传统的碱水粽,蘸着蒸融的黏稠的红糖,有时也会试着用蜂蜜,终究是传统的红糖更甜腻,家乡的味道、母亲的味道方显出来。

  今年母亲骑电动车,爆胎,摔了一跤,伤到筋骨,每日痛得嗷嗷叫,哪还有精力与心思裹粽子。今年无法吃到母亲裹的或咸或甜的粽子,曾经看到“你就是那一条长长的粽子绳”的诗句,来赞颂母亲的贤能。年年能吃上母亲裹的粽子,像母亲的拿手酿豆腐,我是从来没想过主动去学做,我总认为,母亲理所当然每年都会做给我们吃的。母亲已过古稀,祈愿以后每年还能吃到母亲裹的碱水粽。母亲也说,估计水库边的箬叶长得更茂盛了,只是要等来年再去采摘了。

  已当奶奶的同事芬姐也是新时代客家女子,也不会裹粽,她从网上买了一个不锈钢的裹粽模具,像模像样地学起来。我看到那阵仗,我是下不了决心一试的,为了不让那模具永久闲置,还是不学为妙。我便赶紧从朋友推销的某酒店买来粽子,给父母寄了一套五福临门豪华组合,聊表孝心吧。客家优秀的传统文化估计在我这种伪客家女子手上将逐渐失传。

  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

  粽裹分两髻,艾束著危冠。

  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

  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的诗人,今天终于暂时放下了满腹的忧愤,融入了节日的欢快气氛之中。瞧,他先吃了两角的粽子,再在高冠上插着艾枝,然后又按照旧俗,又忙着储药、配药方,为的是这一年能平安无病。到了晚上,他忙完这些事情,含着微笑喝起酒来了。

  诗人曰:年年端午风兼雨,似为屈原陈昔冤。

  粽子,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和五月新稻一样,蘸着庄稼地里的露水,农家院里的炊烟,庄稼人的忧乐苦甜,故乡的风霜雪雨,让人心有千千结,意绪万万桩……

  满嘴的香溢于唇齿相依,盈满开来。不知不觉,我走进了不管是屈原的记忆,抑或是伍子胥悲壮的历史,与此同时民间加以丰富而传奇,有些许期盼些许警示,而这无不共同灿烂了中华民族文化的历史蕴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