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世远
1
从千里之外归来,伏在母亲病榻之上,这个下午我竟然香香地打了一个盹。
兴许是因为母亲就在身边的缘故,抑或漂泊已久的我需要这个梦。
回到故乡,口音容易暴露我。只要我不说话,就可以在沉默中倾听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
他们自然不会知晓我去了哪里,而我明白自己从哪里来。
恍若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赤脚的孩子牵着一头牛行走在黄昏,牛喊他也喊,直到把夕阳喊下山。
当然,也有现在看来诗意的时刻,小男孩将牛绳缠在牛角上,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池塘边,池塘里倒映另一个天。
一个普通的下午,关于记忆和联想。母亲一边输液一边自言自语,到底说了些什么,有很多地方我没有听明白,但我还是愿意听见这久违的声音。
这是母亲的声音,它和我一样,同时构成母亲生命中的一部分。
不需要逻辑,母亲的自由表述就是逻辑。
不需要主题,母亲的无序和重复就是主题。
安静的病房里,母亲静静地睡着了,床头的音乐此时显得分外清晰。
在下一个沉思到来之前。
置身故乡的土地,在简易的陪护床上,记录下这些凌乱的思绪,为希望中的更巨大的梦。
或者,以之宽慰中年人无用的情感。
带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认知,每一个词语都变成瞬间的产物,当一切在时间里完成消解或被消解时,每一个瞬间都是唯一的。
故乡的风里放飞祈祷:行走与返回。让我们为彼此准备,从此时到彼时,从消逝到得到,从失望到希望。
像一次停顿。
2
在陪护床的吱嘎吱嘎声中,天终于亮了。
这是故乡五月的早晨,一个可以看见叶子在枝头舞蹈的早晨。
作为归来寻找记忆之人,我对“过客”一词有着特别的理解。
尽管每个人都会在路上,可每次回来看到的陌生之处,依然会时不时地冒出苍凉之感。
故乡、他乡,村庄、城市,记忆、现实,似乎正暗合了一条道路的存在。
有人从别处走来。
有人向远方走去。
去医院北门外买早餐。此起彼伏的商户叫卖声,在清爽的晨风中飘荡。
本来想买豆腐脑,又看到胡辣汤,索性按人们现在的饮食习惯,买了豆腐脑加汤,一份添加了辣椒留给我吃,另一份不放辣椒给母亲。
长得像父亲般高大的弟弟,清晨起床后的一连串动作让我惊讶。为老母亲用热毛巾洗脸,擦拭身体,换尿不湿,测体温等娴熟的操作,恍若细心的女儿似的。
每天坚持亲自熬汤,想尽办法给母亲增加营养,保温壶一次次穿梭在家与病房之间。
适值乡下插秧时节,大哥也三番五次地从乡下来县城医院侍候母亲。在农活与母亲的需求中,选择将母亲放在首位。
面对这些无怨的付出,我是惭愧的。前几日刚发表一篇小文《母亲偏爱我》,而此刻我正站在母亲的病床前。
一小勺一小勺地给母亲喂汤,不时地擦擦嘴巴,母亲乖顺地像个孩子似的。
不敢想象,缺少长辈们的帮助,当年母亲是如何将六个孩子养活的。
雾化和光子治疗仪电烤伤口同时进行,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的治疗。
鸟鸣透过窗户的缝隙飞进来,和阳光一起进入病房,陪护床上刚刚出刊的诗歌杂志《白天鹅》被光芒照耀。
一切,有迹可循。
一切,终将抵达。
3
当往事成为月光,黑夜算不了什么。
每天输液的数量正在逐渐减少,这说明至少一切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再好吃的东西,放在病房里食用,也是无味的。
而母亲能有食欲,能够下地慢慢练习走路,这让我们心生喜悦。
离开家乡不觉有三十三个年头了,尽管差不多每年都会回来,但和母亲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
像现在这样朝夕相伴的日子,是难得的,也是意想不到的。
慢下来的光阴里,躺在病榻上的母亲是安静的,滴流瓶的液体是安静的,母亲枕边响起的音乐是安静的。
坐在这安静之中的我,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看看滴流瓶,阵阵涟漪在中年的湖面上荡漾。
哪里是我的船只,哪里是追梦人的渡口?那么多静止的事物,只为遇见。
那么多疑问,无从理解与解释,深入人心的触动,往往不是事物的表层。
而这幸福的时光里,睡去与醒来,母亲都在身边,任何一种影子,也许都是有表情的。像一只只鸟张开怀旧的翅膀,时间允许我们创造一个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机会。
关于记忆与走向,人世间不可掌控的疾病,重生仅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