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小时候,她的怀抱是最温暖的港湾;长大后,她的牵挂是最绵长的思念。岁月有痕,母爱无垠。踏足人间山河,我们都走不出母亲的臂弯。她用一生的时光,书写着爱的篇章,母亲节即将到来,祝天下所有母亲,节日快乐,芳华永驻!
黎明的天色
■张道发
我常常想起黎明的天色,尤其怀念童年时的那个黎明,我和母亲一同出神仰望过的那种天色。那是几天几夜的大雨淘洗出来的干净天色,纵使天空仍是铅灰色一片,四周回荡着清亮亮的水声。
后来的许多年,我再没有遇见过,那个让我神思恍惚又流连忘返的黎明了。
至今,我仍不明白,它为什么让我如此怀念?怀念的时候又如此动情?我和母亲站在空无一人的村野,身旁是鲜腥的水响和沸腾的虫鸣声。我们一同沉默地望着黎明的天色,时光,凝固了一般。
那一年初夏,我只有五六岁,打着一双赤脚。而母亲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她年轻、美丽、结实,牵着年幼的儿子来到黎明的田野。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她感到幸福吗?我已忘记了母亲当时脸上的神情。
后来,我数次想问一问母亲,而终究没有开口,直到她前年冬天去世。我将那个黎明的天色永远画在心上。
每次想念母亲,它就会悠悠浮现,我们在回忆中重逢,我感到既幸福又悲伤。
和母亲说话
■陈才锋
仿佛我的耳朵被迷住
母亲的声音很小,不连贯
不再是下雨的雨滴,一串一串的
我站在一旁,真想跺脚
母亲没有看着我
还是一个劲地说
一个劲地说着她想要说的
好像要把这时光留住
留住她的儿子
让甜蜜像门前的小河
哗哗流个不停
母亲,我只想要
一个拥抱
■杨立春
十四年的日历,叠起来
约等于,一张遗像的高度
荒坡上的杉木已成林,可以卖钱了
你侍弄过的庄稼地
茶林长势比小孙子还好
医生取走你的胰腺,却没能
取走疼痛,没能取走厄运的扩散
被时间掏空了的腹部,肠胃里
一场接一场的暴风雨日夜叠加
可怜的母亲,没能跨过
母亲节前那道最深最黑的坎
十四年生成了多少道坎
母亲节,一个需要母亲的节日
才完美。我已买得起空运来的花束
做得出一桌合你口味的丰盛菜肴
母亲,我想要你一个拥抱,哪怕梦里
再给我一个微笑也成奢望
一个没有母亲的母亲节
一首《妈妈的吻》唱得如此空洞
爱,竟也流落得如此寂寥
七律·思母
(外一首)
■晨风
萱堂驾鹤岁悠长,
每近慈亲节断肠。
廿载劬劳藏旧梦,
三更涕泗染寒裳。
窗前犹记裁衣影,
灶下空留焙饼香。
若问儿心何所寄,
遥瞻云路祷安康。
鹧鸪天·忆母
檐角风铃忆旧年,萱花谢尽剩残笺。缝衣线密藏深念,尝药汤温记夙缘。
春已去,梦难圆,空庭独坐望遥天。人间若有轮回处,再作娇儿绕膝前。
一把木梳
■武陵米兰
那不朽的木梳
斑驳发黄的白色
随着季节飞上你的头发
轻轻穿过
把岁月拉得很长很长
丝丝缕缕
在银白中氤氲着浓浓的心血
用手的温度
呵护你孕育的生命
无数个日夜
呢喃那一头乌黑光泽的秀发
重温母亲的温度
镜子前的光晕,转了一圈又一圈
缠绵了时光的网
依然是那把梳子
锈出干枯的齿痕
点点滴滴婉约成缕缕发香
用爱镌刻了银白的印记
坐在镜子前
我第一次为母亲梳头
母亲的节气美食
■吴湘
我忽然很想吃母亲做的猪蹄。
电话拨通时,那头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母亲的声音夹在中间,断断续续:“……正想问你呢,明晚要不要回来吃饭?我去买猪蹄。”
这能不能算是母女间的心有灵犀?我笑了:“就是想吃这个才打的电话。”
母亲的声音立刻亮了几分:“那正好,我焖一锅,把你大姨小姨她们都叫来吃饭。”
母亲雷厉风行,这边电话才放下,不一会我就接到了大姨的电话:“湘,明晚到你妈家吃饭去。你妈说焖猪蹄,这不巧了,我这就有一个大的土猪蹄。”
我乐了,确实无巧不成书,马上应了,一抬头,看见办公桌上的日历:马上立夏了。母亲的二十四节气美食,又添上一味。
翌日晚下了班,一家四口便奔着家里去。惯来是我们要早到的,这次居然殿后了,大姨一家跟小姨一家都早已坐在那里盈盈笑语。
厨房里有浓郁的酱香味飘出。我吸吸鼻子,推开厨房门,见母亲系着围裙,正往砂锅里下冰糖。猪蹄已经焯过水,表皮泛着微微的油光,她一块块夹进那焦糖色的漩涡里,糖色立刻裹上来。就像那窈窕淑女穿了尽显曼妙身材的旗袍,那粗大的猪蹄瞬间就变得晶亮诱人,我忍不住吞咽口水。
“没放啥香料,就放了点陈皮。”她看了一眼我,说道。她知道我虽然爱吃辣爱吃咸,看似重口味,其实却不喜一道菜里配料太多。说完,她一边往另一口锅里丢进几个干辣椒,“这边锅里给你炖点辣的。”
我倚着门,看她麻利地在砂锅翻炒,一会又去另一个锅里搅动,忽然想起大姨丈赞叹母亲的话:大姐最厉害,说着没菜,也能整出一桌来。
确实如此。母亲十分擅长一菜多味的做法,一道菜总能变出不同的味道。母亲年幼当家,家贫如洗,早就习惯一道菜分几种味煮。比如通心菜要把梗跟叶分开,梗用辣椒炒,叶子用点腐乳,都是下饭的;豆角三分之一切碎了煎蛋,三分之一放点肉末,剩下的再蒜蓉清炒,这顿的三个菜便有了,还荤素得当,营养均衡……后来,一菜多味的做法少了些,但顾着众人口味不一,至少还是会做两味的,别的不说,重口味跟清淡口味的,母亲必然会分开,想得周到。如同今天的这两锅猪蹄。
饭桌上,两盘猪蹄摆得满满当当,酱色油亮诱人,撒上葱花,忽然又有点清新的味道。此外,一道蒸水蛋,一道蒲瓜,一道清亮的油麦菜。
母亲一筷子夹走那块皮少的,看起来焖得软烂的肉放到了大姨碗中:“你刚弄了牙,有几块我特地提前焖了,比较烂,你吃。”
我也夹了一块酱猪蹄,咬下去,咸香中带着微微的甜,外皮弹牙,内里酥烂。抬头时,发现母亲正看着我,眼里带着期待:“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我点头,又夹了一块辣的,肉质醇厚,辣度适中,调料配得刚好。
母亲笑了,这才端起自己的碗。
“大姐,下次再焖个清的,放瑶柱的那种。”大姨丈不爱吃酱猪蹄,给提了个建议,但不妨碍他现在依然扒了几块猪蹄。
饭后,小姨喝着水感慨道:“立夏吃蹄,暑天不疰夏——姐,这话是不是这样说的?”
母亲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地笑骂:“吃了这么多年,现在才记住?”
我走过去与母亲一起收拾,问:“妈,你最喜欢哪种做法?”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都行啊,你们爱吃的,我都觉得好吃。”
头顶的灯光温柔地照下来,母亲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却稳稳地托住了这一桌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