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迪
豆腐脑摊子固定在我家附近的巷口。
一辆推车,两张小桌,几条板凳,推车上有一个小木桶,掀开便是热腾腾的气。葱末芫荽,酱汁香油,榨菜姜汁,红辣椒酱,整整齐齐在桶边码了一圈。不用吆喝,下午五点,附近的人们就嗅着香气聚过来。
我上小学的时候,每周五放学后,就揣着爸爸给我的零花钱,直奔摊子。
摊主是一对老夫妇。爷爷一身利落的长衫长裤,在一边打下手、收钱,奶奶负责盛豆腐脑。奶奶爱穿花底衫,花白的头发扎成一束,套着白袖套,“葱要不要?辣椒要不要?”雪白滚烫的豆腐脑和热络的招呼一齐递过来,一口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听街坊邻居说,他们在这摆摊已经四五年了。老两口退休后闲不住,不愿给儿女添负担,自己摆起摊来。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起来忙活,一直到下午出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我每次到摊上,总是要一份豆腐脑,不加辣,多加小菜。奶奶揭开锅盖,右手抄瓢,左手拿碗,从桶里舀起一勺豆腐脑。那豆腐脑又白又嫩,落在碗里还晃悠着,顷刻间泡上红褐色酱油,淋上金色香油,再来一把葱花芫荽,最后再点缀一撮榨菜,红黄绿白,煞是好看。“豆腐脑好了,孩儿来拿,小心烫啊!”我急忙接过,拿起小勺便急不可耐地吃起来。那豆腐脑几乎是滑进嘴里,从身里烫开一条路,我呼哧呼哧喝完一碗,疲惫了一天的肠胃一下子安稳妥帖几分,又不至于太饱,待会吃不下晚饭。
豆腐脑很好吃,摊子常常人满。有一次我放学晚,快到六点才去,前面还排着好几个人。“说两份豆腐脑打包,等半天了也没到!”一位阿姨抱怨道。“马上就好,马上就来。”奶奶手脚利索地盛好两碗,让爷爷去打包,塑料盒盖严实了,又套两个袋子,双手递过去,连声说:“得罪哦得罪!”那人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他家生意好,下次早点来!”一旁的食客打趣道,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终于排到我时,我瞅着锅都要见底了。那天爸爸要加班,还格外多给了我两块钱让我多吃一碗豆腐脑填肚子。这下可吃什么呢?奶奶看出我一脸哭丧,笑着说:“我再给你刮刮,刮刮。”她伸长手臂,弯下腰,别过头,用那瓢一点一点地捞,终于凑出大半碗来。那碗豆腐脑像是坐了趟长途汽车,颠得碎碎的,奶奶给我加了好多料,笑着说,“凑合凑合也是一碗!快吃吧。”我小口小口吃完,爷爷却没有收我的钱。“都是街坊邻居,你是小孩儿不碍事。”他一边收着桌椅,一边又关心地问我爸爸回没回来。我摇了摇头,爷爷便留一条板凳让我坐着等爸爸。
我坐在板凳上,看他们仔仔细细洗完每一个碗,擦干净小桌,小车的边边角角都用抹布抹干净。晚风吹过,忙碌了半天的奶奶发丝早就凌乱了。
过了好一会,爸爸来找我,我这才收拾好东西回家。走几步远,我又回头高声喊:“我明天还来吃豆腐脑!”“好嘞,明天见!”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那花白的头发闪着温馨、幸福的光芒。
老夫妇是一对普通人,在巷口卖了多年的豆腐脑,已是附近居民生活的一部分。我后来读大学、研究生,每年回家,都要去吃一次,爷爷奶奶也一直记着我。可惜的是,前两年回家发现小摊已不在了,听说他们去了北京,帮忙带孙子。我的回乡自此少了那么一份滋味,但打心底祝愿他们好。
一个小摊,一碗豆腐脑,一对有爱的摊主,暖了放学后的漫漫黄昏,暖了小镇的人心,也暖了我那份故乡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