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古
一、老人
这是一座雪山脚下的古城。天空飘洒着雨丝,古城寒意凛然。这又瞎又哑的老人,今天不带钵出门,不打算给别人拉二胡。估计他以后再也不能为旁人弹曲了。
他背着那把黑沉又陈旧的二胡,在城里转悠,走过许多地方。今天是端午,赶巧也是他的生日。他今天又完完整整长一岁,七十九岁了,也许是八十、八十一吧。老人不大记得,管它呢。老人甚至不记得总共在古城待过几年,刚来的时候,应该不到六十岁吧,那时腿脚还算利索。
一早起来,走到现在,是这些年来走路最多的一天,他感到脚底每一寸、每个脚趾头都摇摇晃晃地酸痛。他把每一步都结实地落在青石板上,实实在在。
他摸到一张木质椅子,把后背的二胡放下,然后十指握住把手,用力拉身体,肩膀用力朝前拱,终于屁股坐到椅子上。缓了一会,他舒了一口气,便感觉腰椎有些酸楚。他把二胡竖抱起来。等了一阵,他躺下去,琴压在身上,酸痛从四肢肆意散开。周边人来人往,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无法看见周遭,但从来没有觉得此处不属于自己。反而一口咬定,正因看不见,它才属于自己。老人感觉到阳光照耀,凉风亲切,一切美丽得刚刚好。已经几十年了,阳光已不能让他有眩晕感。他只能感觉到,阳光把那身黑长衫,晒得暖融融的。黑长衫吸热纳光,透过长衫,皮肤也有种一层层被火烧的灼热感。
躺下之后,远处流水声更清晰明亮。头顶上的树,每一片叶子按各自的节奏,哗啦啦响,像孩子轻打手掌心。有一只鸟,听声音是一只白头翁,在枝头跳来跳去,爪子划伤树皮,鸟的影子在老人脸上跃动。他伸出手,摸摸发出黑色光亮的二胡。轻抚琴弦时,音符像夏天黄豆大的雨粒,一颗颗掉下。
终年积雪的神山,吹下干透了的乱风。寒意在风中轻轻颤抖,清冽刺骨。太阳出来后,寒气和阳光融在一起,爽朗又真实。他打了个抖,手抚摸着琴身,嘴唇没有动一下。歌声如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在脑壳里钻来钻去,一遍又一遍。他的手一停,歌声悄无声息。
世人都说,这个地方,冬无严寒,夏无酷暑,他却不以为然。此地每天寒暑交加,早晚寒冷,中午微温。短短一日,老天变幻莫测,朝阳夕雨,一天历经四时。日晒便是夏,下雨就过冬。这些交织的变化,老人都能感觉到。他也曾唱:“一天如一山,一山如十里,十里如一生,漫长又短暂,变幻无常。十里不共天,一山分四时。我了如指掌。”
二、讨饭人
游人们站在桥上,一个咿咿呀呀的声音,钻入耳朵,以为拉琴者必然是个仙风道骨的老先生,一个小隐于市井的世外之人。回过神来,往深处一看,茂盛的树下,有一个拉二胡的老人,他腰杆直挺,动作利索。再走近几步,下几个阶梯,就到老人面前,跟一把二胡面对面了。眼前人,一身灰长衫,瘦削,戴着墨镜,长手长脚,怀抱漆黑的二胡,两腿中间,有一个饭钵,黑而陈旧,里面一片寂静。
没人看见过他困顿,也从来没人看见过他振奋。他永远只有一个表情。
他随意拉曲,骑在白马上,扬蹄奔跑,心里一片空白。他心里唱起《曲子》来:“手上拉的是曲,心里唱的是事。曲总是鬼鬼祟祟,词是真面目。词是随便唱的,是疯疯癫癫的话唠。曲是严肃的,是个不说话的哑巴。”
他觉得,就是真唱出声音来,也未必有人知道意思。他还想:他是哑巴,只能在心里唱歌,他是个盲人,没法书写,人家读的意思,不是他的意思,还是算了吧——我有时也搞不明白。他唱着唱着,头顶一阵风吹来,树梢上有回声。
日子是没幻想的,歌曲里或许有。他常常抱怨词不达意。脑海里回响的,时常是个醉鬼神经错乱,没有根据,他不晓得为什么跳出这样一句。有时,他看到另一个自己,从琴筒里立起来,张牙舞爪地咒骂他。他多数时候不喜欢咒骂调子的歌曲。只是偶尔发现只有咒骂附身时,他感到内心,像孩童一样烂漫、恶魔一样荒诞、阳光一样真实。他唱着那些曲子,仿佛重现光明,泪眼双流,反射阳光,而笑容既天真又邪恶。
他随心所欲,使尽全力,把词语抖散在空气中。
除了拉二胡,老人什么事也不做,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他永远用一个姿势,不声不响。
大多数日子,歌曲从吉他弦上弹出(古城到处是弹吉他的年轻人),引起无数欢声笑语,并获得称赞,这样越显得二胡寂寞。喝彩声是辨别一首曲子受不受欢迎的标准。少男少女们缠着幽默又青春洋溢的吉他手,弹奏一曲又一曲。一对夫妇还带着孩子围着那博学多才的吉他手,说让孩子见见世面。那歌手还是和以前一样,神采飞扬,唱歌的唱歌,弹吉他的弹吉他,打鼓的打鼓。每到小箱子装满了钱,就收到包里。往往箱底还会留几张钱,各种面值的都有,从一元到一百元不等。盒子里不但有钱,还充满笑声。笑声和钱的声音混在一起。吉他手弹完一曲,便把手伸出,一边收钱,一边抱着吉他,还一边作揖,一下忙不过来,不留神吉他差一点从他手上掉下来。年轻人手脚灵活,一伸手一下把吉他接住,他的手白净、有力。
吉他手觉得,无论二胡声音怎么低落,总是会打断他的吉他声,有时干脆融入吉他声中,让他觉得吉他声不像吉他声。
老人也不是永远从容,永远不生气。
他最不能忍受的,最常发生的,是人家以为他是拿二胡挣钱,骗吃骗喝。一旁听完一曲,非但没有施舍两个钱的意思,还用不屑的神色和口气说,如今世道,什么都可骗人,比我们做苦力活好多了,人家摆个姿势就赚到了钱。有人还说,现在已经没有真正高深莫测高尚品格的艺术大师。有人叹息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老人不动声色,把话听到耳根里。年轻的时候,他指不定会跳起来。在这些来来回回的过路人眼里,他不但不如桥头上的吉他手,而且只略等同于古城大门口水车下的讨饭人。
人们觉得他不如吉他手,他不往心里去,他波澜不惊。拿他和吉他手对比,以为无论吉他手还是这个拉二胡的,都一样,都是讨吃讨喝的,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老人心里郁闷,明明自己才像讨饭的,吉他手不配讨这个饭。若有人把他同古城大门那些断手断脚的讨饭人对比,他简直怒气冲天,心里哇哇直叫,骂爹骂娘。在老人眼里,似乎天下之大,只有他一个,才是合格的讨饭人。郁闷也好,怒气冲天也好,神色上,他并无变化。
三、钵
人群熙攘中,他拉二胡,脚不小心碰到钵,心里总是莫名孤独。
如果有几天挣到的钱多,又不是过年过节,老人就不带钵出门。不带钵的时光,像忙碌过后的假日。没有带钵的那一天,觉得自己已在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音讯。消失的日子能拥有天下。
这种日子总是很少。从桥上下来的人,把施舍的钱放到吉他手的纸箱里,等走到他的钵前,有的说没有零头,有的根本看不见他,有的还数说他一两句。曾有一个人说,在今天这个社会,讨饭都不会选地方,该当饿死。
过年过节,游客较多,赚到的钱也肯定比平时多,他只能带着二胡带着钵。这个时机必须把握,就像种庄稼不能误了节气。哪怕是中秋、除夕,他无一例外都在拉二胡讨饭,中秋也好,除夕也好,只不过是一个团圆的日子,同他无关。而清明、端午,他是从来不带钵的。石桥下面,好像一切都没有变,除了没有钵。他在那两个日子里,只拉两首曲子,一首是《清明》,一首是《端午》。这两个节日,每个人的日子跟往常一样,没有太大差别。他也仍面无表情,但内心高兴。
即便决定不带钵,老人也不会让自己睡得晚一点。他仍然同往常一样,主人家公鸡一打鸣,就起身。眼盲以后,睡觉需要的时间就越来越短,他在《睡觉》里唱道:“没有眼就等于永远在睡觉,也就是永远用不着睡觉,所有人睡着的时候我醒着,所有人醒着的时候我也醒着。”白天,他明显感到脚步越来越不灵便,精神越来越不如前,容易发困。一到夜里心神倒更加清醒,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的。老人心知肚明,这种现象说明人越来越老。
走到那长长的石椅上——那是政府为供游人休憩而做成的——他拍拍上面的灰尘,坐下来。呆头呆脑地坐一会,似乎想到很多东西,然后拉起二胡来。他在《两把二胡》中唱道:“远远一看,好像有两把破旧二胡,在长椅上坐着,笔直,黑身子,孤独而高贵。”
老人时常听到鹰在上空呼啸。他总是朝鹰叫的方向看,仿佛看得见似的。那是一座终年积雪的大山。
他说,天上没有鹰,有它我就看得见。鹰在大晴天,只是展翅飞翔,不叫也不下地。就是真有鹰叫,也被城里各种声响遮掩——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听到。他觉得有一只鹰,它在某个悬崖峭壁上,潜伏着、等待着。他似乎看见一只大鹰,小眼犀利如刀,精明如电。他记得有句俗话说,飞得最高的鹰,靠的不是翅膀,而是信念。他煞有其事地将脸迎着雪山方向,注视着,似乎真看到悬崖大岩上,一只庞大、上嘴钩、颈项粗短的灰斑头大鹰,灰毛的短脚站立,足趾上锐利的爪子牢牢扎进石缝,视力在夜里也强,能看到极远处,它喜欢静静思考。眼睛好的时候,老人看过鹰,在天上飞的,在悬崖上的,就是没有见过落地的鹰。鹰是不落地的,似乎不食人间烟火。他唱《鹰》时,唱出:鹰哪,你永远飞翔,或立于悬崖,双掌不沾灰尘;一生落地一回,那就头先着地的那一回。
老人想拉什么曲子就拉什么曲子,不接受点歌。他觉得自己是自己的主顾。好像那里只有他与一座巍峨的雪山对峙,永远孤独,席地而坐。好像他在为那只暗叫的大鹰拉着响遏行云的曲子,除了雪山,大鹰,周身清静。
那个钵没有放在他的脚前,远处看来,他真像一个典雅的老先生,让人不敢正视。他刚到古城之时,还没有钵,在人多处拉动二胡,人人都拿他当艺术家,当高风亮节的风雅之士。
老人戴眼镜的时候,脸色枯槁,像一个老人家,但若没戴墨镜,则面目可憎。如果他不戴眼镜,只怕没有人敢靠近他。
不少人怀疑他并不是个盲人,怀疑他是假行乞人。就算是那个常年卖给他包子的老板,也持怀疑态度,有人问起时总是吞吞吐吐。比如他可以准确分别每一张人民币的面值。有一个人拿着钱问他,这是多少面值?其实他伸手一摸,知道钱的面值多少。光会拉二胡,不认钱,是活不下来的。
老人不想说他是装聋但没有作哑。他也不想证明什么,继续拉他的二胡。谁问他,他都只拉二胡,无动于衷。终于有一天,有人把他的墨镜扯下。一双空洞无物的眼窝,孤独寒冷,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像穿一身黑色的他。
于是人们笑着,一哄而散。他好像并不知道,墨镜掉地上了,继续拉完那曲《哗众取宠》,安放好二胡,慢腾腾站起来,蹲下去,在地里摸了半天,摸到那墨镜。墨镜片上有几条秋后葡萄藤一样的裂纹。摸见裂痕,他无动于衷地戴上去。他慢慢拿起二胡,继续拉一曲《心如止水》。那音调在空气中飘荡,似乎形成一个圆形的魔咒。
老人的钵里,投进过各种钱。从人民币到美元,从美元到英镑,从英镑到越南盾。它还见过各种面值的钱,从一分到一元,从一元到一百,从一百到一万、几十万。老人一摸就能知道面值,这个本事在人民币身上才好使。其他国度的钱,他还是分不清楚。无论哪个国家的钱,都有各种各样的味道,有许多味道是重复的。每张钱的味道都不一样,钵里装满各种味道的钱。他拉二胡的时候,钵会唱起歌。那些似有若无的味道,在钵里唱歌。老人有时听得见,有时听不见。
老人收到过一张钱,它身上就散发着许多味道。他还为它唱歌:“谁拿过它,它就沾上谁的味道,卖花姑娘的花有花香,鱼贩子的钱有鱼腥味,许多钱有盐味,有干、湿泥土气味,有铁锈味,有布匹的味道,有药的味道,有汽油的味道,有酒的味道,许许多多我知道的味道,许许多多我不知道的味道。钵啊,你经历了什么,气味竟然如此复杂。”
有些游人给他丢一两个硬币,还以为老人会千恩万谢,满口“好人一生平安”“扎西得勒”这些祝福的词。有些游人总是抬起手,把硬币抛出去。阳光或灯光下,闪亮的硬币划出一个弧线,掉到那个钵里,声音明亮动听,衬托出施舍者的慷慨大方。无论钱落到钵里是有声音,还是没有声音,他都神色不变。眼睛从来就平视前方,头稍微仰着,神情倨傲。他什么也看不见。
有乐善好施者,扔了几个硬币,等了一会,没见眼前盲人的动静,又不好意思低头把硬币捡起来,才带着不满和疑惑走开。老人什么也看不见,只顾拉二胡。入夜,则把那个钵朝前面打着补丁的背篼一倾,点点竹杖和脚,甩着不平的步调,走进夜色。
四、曲终
老人一走出去,听到天空中飘着乐器声音,他像看到满天星雨,光彩夺目。这一定是满城的艺术大师们吹弹拉唱起来的。端午节震天响的锣鼓。少女的歌声,是饭店、酒吧、客栈门口,为了吸引游客招揽生意搞起的表演,而酒吧一条街上,更是五花八门,一个门店比一个门店更疯狂。
小城因为这些声音而变得欢乐。他想象得到,这些声音在灯光与夜色的交映下,一定有一种别样的颜色。他听得出来,他耳朵能到的地方,没有二胡。
老人心里有种别样的冲动,伸手把背上的二胡取下来,想弹一曲,但又叹息一声,只是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他动了动手指,它们僵硬得如一段段小青竹,弦上一片寂静。
过了一些时候,他手背上一条青黑的脉缩了一下,那只枯死的手,却全无动静。弦上似乎已发出流水的声音,接着他的手指头在琴弦上跳了一下,像陆地上的虾米。忽而只见他左手一滑,手指就开始像杨柳般摆动起来,然后右手一扬,飞舞起来。一股以阳刚为主,带着一点柔劲韧劲的气流,随着一个慷慨激昂的调子扩散开来,如细雨散落,散到每一个角落,声音咿咿呀呀地没完没了。
他拉着二胡,手在飞舞着。如同往常一样,声音在他的二胡上,飞扬起来,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他能感觉到也能看见人世间的一切。
一个漫长岁月,被放入一个音符中,像水流进空瓶子。声音时而如空瓶子里装着闷雷,嗡嗡作响。时而如江湖的缺口,声势浩大,烟波渺渺茫茫。接着如雪盖荒原,充满寒意,接着,如大雪崩山,惊心动魄。时而声音一圈一圈扩散开来,而慢慢地,又到达另一个境界,安安静静,如寒宫兔寐。阳春白雪融化,满山清脆声音如野花开放,接着到处是哭泣之音,爱之神在耳中召唤。然后一切都扣人心弦,吊人胃口,让人无法放开,让人口干舌燥。丰富多变的音色中,带上一点颠沛流离的流浪味道,浪子想回头的无奈味道,贫病交加的绝境味道,窘迫潦倒的落寞味道,还有一段缠绵悱恻的婉约味道,凄凉动人的宿命味道,似乎落花浮尘,飘零无所归依。然后一切曲调都乱了,完全没有章法,似乎没法把握,似乎是薄雨湿花,和风抚草,但忽然就山呼海啸,风雨满楼。刚有白珐琅与绿雕玉相敲的干脆,忽而又仿若一个沙哑成熟的嗓门低吟,沧桑如哭。时不时如快板般,大步向前,卓然不群,有种风流不羁的潇洒态度。时不时又一声长啸,傲然如崖壁,有不可攀登的意韵。时不时大气磅礴,不可抵挡,如渺无人迹的大漠,风沙横纵如歌,还有许多杂音,如鸡飞蛋打,妯娌斗嘴,车水马龙,米落大锅……而最后如一座冰山被推到人眼前,顶着人的鼻子,一朵梅在雪中被火点着,而猛然间一只苍鹰腾空而起,一切戛然而止,又只剩水流的纯粹之音,无比平静,静寂如死。
他好像又重新走了一条长路,顿觉人生已圆满,心满意足,同时脸上有点得意扬扬,不可一世。这支曲子把他给震撼到了。他想所有人都要被它打动。
曲子咣一声结束后,放开手指,他眼前一切消失,回归黑暗。而耳朵又恢复了听觉。四周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许多人在说说笑笑。虽没有带钵,但过路的人把钱丢在他脚边。
他听到,行人的衣服哗哗作响,或沙沙磨过。他听见拖鞋运动鞋皮鞋还有高跟鞋的声音,步子有紧有缓。他还听见一旁的小酒馆,有个人在唱当红的歌曲,酒馆里的人在交头接耳,轻声细语,倒酒的声音,呷一口酒的声音和一大口酒经过喉头“咕”一声,溜进肚子的声音。他听见卖牛肉的大声吆喝的声音,牛肉干被手撕开的声音,吞口水的声音。饭馆里有许多嘴巴吧唧吧唧的声音,骨头被咬开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关窗时,木头相挤压的声音,然后被子被掀开的声音,夫妻吵架或窃窃私语的声音,接吻的声音。他听见风从头顶吹过去。没有几个人听到二胡响。一切有条不紊。
等喘过一口气,老人小心翼翼裹束二胡,像打包自己。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凉,像根瘦竹,一节一节,从下往上,向头走来,快凉透了。他身子猛地一缩,无力地靠在柱子上,感到身子越来越轻,手越来越重。手指在艰难地伸长。终于手一伸,二胡摔在一个青苔石块上,摔成两半,落在河水里,弹起水花。水花弹在脸上,很清凉。他的脸上闪过一道虹,骄傲正被一点点抽剥、流逝,面孔终于回到枯黑,而二胡,有一半沉水底,一半随水流。
人间沉没于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