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巧
太阳西斜，悄悄躲进山背，投下一片阴凉。
阴凉这一边，有个小舞台，有个篮球场，还有简单的健身器材，边上立着一个大石头，刻着“西山公园”四字。
这是乡村的公园。有几个老人在晃悠。
我们检查组一行也在晃悠。
而另一边，阳光还猛着。一排手绘了农耕图的楼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屋前的村道，统一围起竹子颜色的铁栅栏。
有个高高瘦瘦的老阿伯，正从一幢楼里出来，穿过铁栅栏，跳上停在村道边的小三轮，递给车上老阿娘一壶水。老阿娘胖胖的，感觉仰脖子喝水都有点儿困难。老阿伯替她定住壶底。喝过后，老阿伯把茶壶放车斗里，还探头瞄了瞄车斗的两个纸箱。
突突突，老阿伯打着火，看了看身旁的老阿娘，扯了扯老阿娘裤腿，示意她靠紧自己。
“坐好了？”
“坐好了。”
在公园里晃悠的老人个个看向老阿伯，眼里带着笑，也带着夕阳一样的光。有个老人大声问：“两公婆又搞乜东东去？”
“兜风！”老阿伯更大声地应道。
这一幕，把我们逗笑了，感觉这些老人真有意思。我们组长还竖起大拇指，对老阿伯说，这么美的乡村，带老伴兜风真是好主意。
我们是来检查农村人居环境的。以前，到村里聚居的地方走一遭，鞋底定是粘上鸡屎，门前臭水沟定会把你熏倒，河里、路边定能看见垃圾成堆，塑料袋随处飘飞。如今，变化可大了，村路铺上柏油，黑亮，干净。水沟三面光，水流通畅地流向污水处理池，没丝亳臭味。各户的家禽家畜圈在自家地盘觅食，不再跑到公共地方撒野。各家的垃圾也统一倒放在固定的垃圾池里，每天有垃圾车来清理。
我们从村委会出发，一路走过来，还没见到一丁点儿垃圾，这公园里也很干净。是他们为迎接检查才这么干净的，还是一直做得这么好？我们可是突击检查，没透露风声的呀。
我们怕影响不好，便离开阴凉处，跟着老阿伯方向继续前行。
老阿伯在一处停住了，好像下车来捡拾什么。我们走近了，才知他捡拾的是柴禾，可能某农户从地坪抱柴禾回家时落在路中间的。老阿伯把它扔回地坪的柴禾堆里。
看见我们，老阿伯竟向我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公家人好！”声音洪亮。
同行有个刚考入公务员的小妹，咯咯地笑个不停，说：“真逗，叫我们公家人。”
组长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俺也是一个兵。”然后又问老阿伯：“您是村里请的清洁工吗？”
老阿伯呵呵呵地笑了，摇摇头，又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车斗里的两个纸箱，纸箱里有纸屑等垃圾。老阿伯连忙解释：“我是带老太婆兜风的，看见有垃圾就顺手捡起而已。村里请有专职的清洁工。”
组长又向他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
老阿伯车开得很慢，我们竟走在了他前面。
没走多远，我们听见强劲刺耳的呜呜声。这声音，在城里听过，是飙摩托车的声音。这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我们转过身，看见老阿伯竟然跳下车来，跑到车后面，张开双臂，声嘶力竭地呼喊：“停住！停住！停住！”摩托车刹住了，离老阿伯仅几米之遥。那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那一刻，我们被吓得心狂跳，下意识地躲闪到路边，小妹还跳到了水沟的那一边。
老阿伯浑身发抖、怒目圆睁，嘴唇也哆嗦着，久久说不成话。还是组长反应快，急忙跑过去，咬牙切齿、握紧拳头，想上去揍两个少年。老阿伯打了个“不”的手势，心绪慢慢平静了些，说：“先稳住他们，报村治安组处理。”老阿伯从裤兜里摸出一部老人机，拨打起来。
两个少年可能看到我们人多势众，下了车，不敢动。
老阿伯打过电话后，转身去把他老伴抱下车。老伴也浑身颤抖着，被老阿伯搀扶着走到路边，坐在路肩上。她的脚下，是一丘三角形的稻田，跟其他稻田一样，正长着葱绿的禾苗。
老阿伯问：“禾有啥好看？”
老阿娘答：“好看。”
老阿娘用脚横过来竖过去，拨弄着禾苗。
他们真逗，像小孩子一样。小妹又咯咯笑起来。
老阿伯也笑了，说：“这个老太婆呀，现在身体不好种不了田，租给老板统一种了，说看看田也好。”
老阿娘斜了老阿伯一眼，说：“就当兜风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