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纯荣
立春
此时,年的气息依旧浓烈,空气中弥散着好闻的硝烟。
一声犬吠,为缥缈山雾撕去最后一截衣襟。
车灯闪烁三下,算是为娘家报信了——
远嫁他乡的表妹,携家带口翻过山垭口,一路欢声笑语,溅落在枝头、草尖,惊醒那一抹慵懒的薄霜。
表叔表婶早已打开院门,以微笑迎候多时。
屋檐下的监控摄像头,跟着人影移动,仿佛也有无尽的喜悦与思念,需要找一个人倾诉。
一阵鞭炮声,把年关的热烈和亲人的脸庞再次擦亮。
岁月的河流,需要这样的动静,起搏满是期望的涛声。
接过压岁红包,小外孙甜甜地叫了一声外公外婆。刚刚睡醒的大眼睛,闪烁着溪水的澄澈与明亮。
一串鸟鸣,携一片春光应声而至。
红日跃上山顶。院门外的李树枝头,芽孢纷纷踮起脚尖。
而小外孙已经学会站立的身姿,在这个早春尤为喜人。
雨水
微雨过后,大地容光焕发,泥土汩汩吐着气泡。
林子里,烟霭收敛翅膀。凤尾蕨潮湿的情绪,即将漫过阴凉的台阶。
一条延伸的路,忽隐忽现,仿佛欲言又止——
昨夜,谁看见遍野缱绻,借着春雨的掩饰,无所顾忌地滋生?
凝成珠玉的露水,为一道晨光开刃。刹那间,春的讯息,迸溅开来。
走进山中,先和一蓬花枝招展的野樱撞个满怀。登上高处,可见簇簇新绿托出点点繁花,和雨水洗亮的晨曦一起,大面积醒来。
在我们眼前,青石台阶一级连着一级,径直伸向烟雾蒙蒙的云端。
挖野菜的女子,披一肩花雨下来。篓子里的鱼腥草,沾满了云霞细碎的光斑。
车窗摇落,水珠飞坠,空气中弥漫着温润的芬芳。
不远处,花枝颤动:早归的春燕,用喙尖整理羽毛;甲壳虫爬上新叶,摇落一颗悬而未决的星斗。
与此同时——
一架客机从山下机场满载,正在把远足人的梦想,运往遥远的异乡。
惊蛰
都说,春梦黏人。虫豸们还在赖床,一阵雷声已骤然响起。
犹如暮气沉沉的天空,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云层在翻身,被自己压皱的边角,挤出几滴喜不自胜的泪水。
蛰伏一冬的土地,正在经历一场期望已久的隐秘行动——
蚯蚓用身体书写微言大义,继续编纂生生不息的地方志;
草芽争先冒头,这些勇于抗争的囚徒,终于挣断冬的锁链;
种子在襁褓中翻身,胚芽破窗的脆响,比那些如期而至的惊雷更撼动人心。
就在不经意间,一声汽车喇叭闪亮划过。村庄里,久久荡漾着旷远的回声。
仿佛刀剑出鞘,如此尖利而细长,戳中一座山塆最为温厚的部分。
原本决意留下来的那个人,终又提上沉重的行囊,将摩拳擦掌的犁耙,再次遗弃在锈蚀的角落。
当门锁“啪”地一声合上,谁能做到心如止水,蹚过三百多个日夜的忧伤和回望?
屋檐下,蚂蚁继续列队,搬运崭新的时光。
历书继续蒙尘,捂住字迹模糊的农谚。
地气继续上升,把季风的酥软,带到地角天边。
春分
时值正午,春风驻足枝头,称量出等重的光阴。
这一刻,昼夜平分,冷暖均割。一道等值交换的协议,被这个季节悄无声息地完成。
牛蹄踩碎落红,犁铧剖开厚土。祖父弯腰耕作的剪影,被南风拓印在返青的田垄。
如今,旋耕机轰隆隆开动,将田土整理一新。
打开新签的土地流转簿,麦苗以嫩绿着墨,油菜花以鎏金填色,有机农业正大胆拓展思维,酝酿出斑斓的梦想。
踟蹰于空阔村道,我看见:
阳光洒在农家别院外墙,反射出耀眼的华彩。
电线杆上的广告亦随风摇摆,喋喋不休地,灌输着城里房价特惠的消息。
石头缝里,新绿蓬勃,涌出一幕幕往事的葱茏景象。
而公告栏黑板上,落满了陈年旧岁的残雪——
事过多年,村校撤并通知依旧醒目。笔画的锋刃,还在刺痛一座村庄柔软的心。
待到日头西斜,新泥扑簌的荠菜,将被回城的汽车全部带走。
此时,一分为二的春天,成色渐渐丰润。
反复填补而又腾空的村庄,能否把持住离弃与留守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