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海英
一直向往到故宫走一走,看一看。这座有着六百多年历史的宫殿,留给我太多的想象。可想象始终是虚幻的,给人遥不可及的感觉。为实现一场经年的执念,去年七月暑假开始,我便每天调好闹钟,准时预约故宫的门票,约了十几天,终于预约成功。虽然只能约到中午场,但我仍然愿意跨越千里奔赴这场六百年的旧约。当飞机穿透云层时,我忽然觉得机翼割裂的不是气流,而是层层叠叠的历史帷幔。
下了飞机,坐上地铁,赶到东华门,然后一路奔向午门。站在午门的广场上,九排八十一颗鎏金门钉正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烫。仰望着恢宏庄严的午门,我竟有些恍惚。我似乎看见了明成祖迁都时在此颁诏的盛况,听见了崇祯帝自缢前回望的悲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从这里进去,一路升迁,飞黄腾达;更不清楚有多少人被撵出去,流放、抄家、斩首……但所有的一切都已被六百年的风吹散。
走过金水桥,穿过太和门,来到太和殿。太和殿前乌泱泱的人群举着自拍杆,快门声此起彼伏,倒比当年百官朝贺时更显喧嚣。我挤在游客堆里踮脚张望,望见蟠龙金柱上龙鳞黯淡,殿内鎏金龙椅上金漆扶手的龙首仍保持着睥睨的姿态。这张龙椅曾见证过众多帝王的更迭,应是风光无限,我却注意到龙椅上已褪色的织锦软垫,不禁感叹,再威严的权柄也敌不过时光的蚕食。
转向西六宫的巷弄时,一阵穿堂风掠过,慈宁宫的门窗发出了深沉的叹息。这叹息声或许是金砖缝里漏刻凝固的晨昏,是彩画层下朱砂咒文的哽咽,是铜锁孔中锈蚀的未言之诺,是琉璃瓦上积了六百年的孤寂无奈。
从神武门出来,晚风裹挟着槐花、龙涎香和奶茶的味道吹向景山。登上景山万春亭,俯瞰暮霭中的重重宫阙,飞檐轮廓已模糊成水墨画里的淡影。来自紫禁城的风吹散了香炉上的紫烟,吹老了美人的鬓角,吹皱了铜镜里的容颜,六百年的光阴在刹那间流过指缝。那些金銮殿上的王侯将相,那些红墙下的宫娥彩女,终究都成了长风吹落的鳞甲,在时光的铜缸里慢慢锈蚀成青苔。
如今再回首,突然惊觉长风吹过人世间,从未停息,这风实在太强劲,掀开了我生命里隐秘的扉页:那个未能开放的花苞,那对被折断的翅膀。
可我即使如尘芥般渺小,无法抗拒历史的长风,我仍然愿意在短暂的生命中,努力留下刹那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