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霞
母亲的春天，总是从长寿花密集的花朵绽放时开始的。
母亲喜欢养花，她养的长寿花尤其好看，枝叶绿而肥，花朵紧凑密实、颜色绚丽，从春节前一直到正月，因为有了长寿花的点缀，家里总是显得春意盎然。母亲种花极细心，她深谙长寿花的习性，它们喜欢温暖，她就把它们摆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时不时转动花盆，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接受阳光的沐浴。我也曾向母亲讨要过两盆长寿花，但同样的花儿搬到我家里，过不了多久，叶子就会变得细密，花朵就会打蔫儿，我再把花搬回母亲家“抢救”时，她一边剪去枯花败叶，一边摇头叹息：“你不认真打理，还要求它不断开花，这是哪门子道理？”
母亲的认真，也是我从小一直就深有体会的。那时我和姐姐都在村里上小学，每年春季开学前，母亲都会拿出提前攒下的牛皮纸，手把手教我和姐姐包书皮，牛皮纸要铺得平平整整，不能有一点褶皱，牛皮纸盖在书上，用手指按压出书的上下左右四条线来，再按着这些线条一一折叠，这样折出的书皮总是平整而贴实。书皮包好，母亲就要求我们在上面写名字，写之前，先要在草稿上写一写，她看着字体够端正了，这才点点头同意我们在书皮上正式写下来。我有时也会抱怨：“不过就是张书皮，也太认真了吧？”母亲就严肃地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不能刚开始就没有做好一点小事的耐心呀。何况这课本要从春天一直念到夏天，书皮包得好看，看着也舒心呀。”
母亲的春天也是从院里的菜园开始的。我们家有个大院子，母亲只在从正屋到大门口之间留出一条路，路的两侧到墙根儿，都用半截的砖头或石头圈起来，围出一片小菜园。母亲按照时令不同，在这里种下菠菜、小葱、香菜、豆角、黄瓜等果蔬，秋天瓜果收获之后，她早就将菜地里的土全部翻松过了。但每年过完春节，母亲总会让我们拿着铁锹，再去菜园里翻翻土，一边干活一边还笑眯眯地说：“春天来了，也该把菜地叫醒了，咱们把土翻得松软了，就等于是在帮它们伸懒腰呢。”
“伸过懒腰”的菜地，重新被施了肥，撒下种子，似乎过不了多久，嫩嫩的菠菜苗就长出了一大片，睡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韭菜也开始舒展枝叶，对于吃了一冬天大白菜的我们来说，春韭和菠菜就是餐桌上久违的鲜嫩。母亲往往会趁这时做几次韭菜盒子，我每次总会一口气吃上好几个，韭菜翠绿的汁液沾满了双手，我也顾不得擦一下，直到吃得开始打饱嗝了，才会满足地对母亲说：“太好吃了，我感觉自己是把春天吞到了肚子里呢。”
母亲的春天也是从春天的谚语开始的。每年春天，老屋客厅房梁的燕窝，总会有燕子飞进飞出，母亲总是反复叮嘱我们不许打扰燕子，更不能掏鸟蛋，因为“燕子前来搭个窝，大小喜事多又多”，燕子是给我们家送吉祥呢。从正月开始，就算寒假还没有结束，母亲也不允许我们睡懒觉，她每天一大早就做好饭，催着我们快点起来，因为“春天起得早，秋后吃得饱。”所以，“偷懒”这样的词语，在母亲春天的词典里是不允许出现的。我们小孩子喜欢春天刮风，因为可以趁机去放风筝，母亲比我们盼风的心情更急切，因为她早就在念叨“春风不刮，草芽不发”。
多年以后的今天，我和姐姐们都已离开老家，也只有每年春节能回家跟母亲团聚几天。今年春天，我们离家时，六岁的女儿忽然对母亲唱起童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母亲就笑，伸手摸着女儿的小脸说：“我年年春天都在这里等你呢，记得早点回来看姥姥呀。”
车轮滚滚驶过故乡熟悉的街道，我们各自向着自己的远方和春天出发。额头已爬满了皱纹的母亲，在春风里挥手送别她的儿女，目光一直延伸到她的足迹不曾到过的地方。
小时候，母亲的春天，是孩子们温馨的家园。
成年后，母亲的春天，写满了对儿女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