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湘
1
三月的雨还未落下时，阳光是暖和的。我正把冬日的红围巾洗好晾晒。
在去年十一月，或者更前一年，我们披着同一条红围巾，谱写关于芦苇地的故事。那时，天色并不好，芦苇和仅有的红围巾是我们最大的亮色，而你笑得真像住在春天里。
苇絮簌簌飘落，你说真像天空在拆看白云的情书。你总是这样，把诗句挂在嘴边，每一句都像是说给我们的情话。
等到春日，我们去樱花树下吧，你说。
等抖落的花瓣掉下，我们把整个春天装进信里。
2
玫瑰花茶在玻璃壶里转第三个圈时，我们谈起清明，你忽然闭口不语。你用手轻轻抚摸锁骨，有些伤疤可能终极一生无法疗愈。
我倒尽花茶，开始往壶里斟入薄荷与迷迭香。窗台上风干的橘皮正在褪色，而我不能阻止你看向窗外院子的野菊。
你的叹息比雨前的云更轻。我所能做的，不过就是捧一杯热茶，告知你现在是春天。
瓷勺碰着杯沿，叮——春天从杯底漫上来。
3
雨滴叩击玻璃窗的刹那，松饼被掰成两半丢进温暖的焦糖里。
在指认窗上水痕是通往梦想之国的铁轨之后，我们开始沉默。
四个女人试图让一场茶话会变得诗意，并且怀有梦想。然而梦想吐露出蹩脚的韵律，怎么也排不出完整的十四行。
“人生就是一场寻宝之旅。我们坐上了这艘人生之船航行，却不知哪里才会有真正的宝藏。”我们放弃谈论诗，决定用银匙搅动这场暮色。从杯底浮出被泡软的词句，现实是一杯酸涩的柠檬茶。
但当你说起候鸟会在第七次潮汐时衔来春汛，锡兰红茶里沉睡的柠檬籽突然翻身。稿纸在你指间舒展成鸢尾，所有未完成的诗行都在掌纹里渗出细绿的藤芽。
4
我们在黄昏捡拾被风揉皱的花瓣，你提了好多次未有机会穿起的马面裙，终于有了合适的时机。
你是如酒的女子，也是酿酒的女子。你说要酿三坛梅子酒，一坛埋给九十岁的雨季，在白发苍苍时，我们仍在一起优雅举杯；一坛留给某个深沉的夜，我们围坐煮酒，说北方的沙尘，说麻辣滚烫的那些事，说芦苇地的沧桑终于也揉进我们的身体；最后一坛现在就启封，今夜不会看见窗外的星，三月的雨如期降临。而我们依然像裹在月光里，隐隐发光。在月编织的茧里，我们等待某片花瓣叩响窗棂。一起住在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