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乾勇
夜凉如水,我又梦见了故乡,又梦见故乡那棵酸枣树。
我的故乡叫“腊山里”,对老家记忆最深的还是那棵高大的酸枣树。我长年在外求学、工作,只要回到老家,总喜欢到酸枣树下走走,手抚着如老人脸上皱纹一般的树皮,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枝丫,酸枣树下的故事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回放。后来,有人发现酸枣树的树兜空心了,怕大风刮倒砸伤人或砸倒房子,便把酸枣树砍了,连树兜都挖了出来,把树干锯成桌凳料,枝干和树兜劈成了柴火,塞进了灶膛。再过了几年,原来的院子也被整理成了耕地,再也找不到酸枣树的痕迹。有时到了老家,到一些叔伯兄弟家里做客,坐在用酸枣树做成的桌凳上,给人一种扎实、稳重的感觉,不时又想起酸枣树下的故事,不禁哑然失笑。
那棵酸枣树真的很大,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我和五六个小伙伴拉起手也围不住树干,枝繁叶茂,树冠覆盖了半亩地左右。那棵酸枣树真的很高,高过院子里所有的房子。酸枣树总是静静伫立着,枝干扭曲而苍劲,褐色的树皮皲裂出道道沟壑,似是岁月镌刻的痕迹,默默诉说着往昔的风雨沧桑。枝条蜿蜒曲折,向四周伸展,虽不似白杨那般笔直挺拔,却有着独特的坚韧与倔强。叶片小巧,呈椭圆形,颜色在春夏是鲜亮的翠绿,至秋则转为深沉的墨绿,偶有几枚在霜寒中染成艳丽的红,在风中瑟瑟发抖,却迟迟不肯落下。枣花是细碎、淡黄色的,每到三四月间,花开浓密,芳香四溢。大概四月份开始挂果,青碧色的果实隐匿于绿叶间,端午节前后就可以摘来吃,起初果实很小,但能连皮带核全部吃进肚里,虽然有点涩,但能饱肚。可以说,在那个缺吃少喝的年代,酸枣树就是我们的救命树。到了五六月,去年的粮食已经快吃完,今年的稻谷尚未成熟,当时流行的说法就是“过夏荒”。大人们根据剩余的粮食按餐计算下锅的数量,处于成长期的我们多么渴望多吃一碗饭,哪怕有南瓜、红薯丝,但我们用饭勺在那空饭锅里掏来掏去,多少无奈、多少辛酸。多少回我们甩下碗筷,就来到酸枣树下,想方设法摘点酸枣,以慰藉那辘辘饥肠。
到了暑假,果实越来越大,但最多也只能长到拇指那么大。随着果型长大,内核越来越硬,渐渐就嚼不动了,只能吃薄薄的皮和果肉了,而且又酸又涩,很难吃,这段时间大家一般不摘来吃。
待秋风渐起,到了晚稻成熟的时候,果实转为橘黄色,它们簇拥在枝头,像是小巧玲珑的玛瑙,又似圆润的黄色珍珠,这时的酸枣,酸甜可口,咬上一口,那独特的风味便在舌尖散开,酸中带甜,甜里裹酸,浓郁的果香萦绕在口鼻之间,让人回味无穷。这个时候不仅我们小孩爱吃,大人甚至老人都来抢着吃。
最初我们是爬到树上摘着吃,后来能摘的都摘光了,那些长在细小枝干上的果实,爬到树上是摘不到的,就找来长长的竹竿把果实敲落地面,再捡来吃。有时为了争抢掉在地上的酸枣,几个平时玩得要好的伙伴都会打起来,有时还会打得鼻青脸肿,为此几家大人也都吵得不可开交。不过,那个时候小孩子打架相骂是家常便饭,现在回忆起来不禁暗自发笑。不管爬树摘,还是用竹竿敲,抑或用木棒砸,都有安全隐患,一般大人们是不允许的。
爬树、争抢酸枣给我们童年的生活带来了很多的乐趣。可以说酸枣树和树下的空地以及前面的水塘就是我们儿时的乐园。爬树、摘果、掏鸟窝只是一部分,我们还在酸枣树下捉迷藏、打雷公、打纸板、抛石子、跳绳、踩高跷等。到了夏天,我们玩累了,出汗了,便脱光衣服,冲向酸枣树前面的水塘,耍个猛子,或狗爬式,或朝天式,几个回合便搞累了,上得岸来,来到酸枣树下阴凉的地方,垫点树叶或稻草,清风拂来,倒头便睡,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直到父母扯着嗓子找人了,才揉着眼睛,依依不舍地离去。
若是到了冬天,遇上一场大雪,酸枣树下就成了我们最快乐的地方。我们不仅可以堆雪人、打雪仗,还可以驾着自制的木轮车,从酸枣树下一直滑到村口朝门外的槐树底下,再把车推上来,再往下滑,往来反复,其乐无穷。等池塘里结上一指来厚的冰,我们来到池塘,在光滑的冰面上溜来溜去。
酸枣树下也是大人们重要的活动场所。端午节过后,天气逐渐转热,只要不下雨,大人们都喜欢来到酸枣树下闲聊。晚饭过后,或带着小板凳、或拿个蒲团,三三两两来到酸枣树下,有的干脆席地而坐,带着一天的疲惫,聊着今年的光景,开着半荤半素的玩笑;女人们家长里短,人情世故,鸡鸭猫狗,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没有压力,无所顾忌。外出归来的还传播一些道听途说的故事,拉开场子就是各式各样,时而窃窃私语,时而笑声朗朗。我们这些小孩就在大人的缝隙间窜来窜去,嬉笑打闹,热闹极了。聊着聊着,褪去了倦怠,袭来了睡意,然后各家领着孩子各自散去,整个树下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当然,酸枣树下的空地也是生产队的会议场所,队长有事,哨子一响,全队男女老少齐聚一堂。老家的酸枣树,留下了几代人的记忆,也承载着一份童年的幸福。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现在高楼林立,村民们住进了豪宅,坐上了沙发,看着电视,听着音乐,玩着手机,几多舒适,几多惬意,再也不见大树下聊天的热闹场景了,也没有了我们那一代人丰富有趣的童年生活。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由于工作的原因,我常年在外居住,很多关于故乡的事儿渐渐退出我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唯独那棵酸枣树以及树下的那些故事,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每到夜深人静时,故乡的那方热土,故乡的一草一木,故乡的那棵酸枣树,总会进入我的梦乡,不时回味着酸枣的味道,砸巴着嘴,喃喃呓语,口水横流,似睡似醒,酸枣树成了我终生难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