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咏梅
每次走进传统村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道高耸的墙。别具风格的古墙，已然成为传统村落的一个特别突出的标识。坐落在粤北地区群山中的石陂村石陂头传统村落，令人驻足仰视的，正是那高高耸立的白墙黛瓦。
白色的墙，白得耀眼，像晴朗的白天；黑色的瓦沿，像远处黛山的轮廓。白与黑的鲜明比照，人间的昼夜便在眼前自由地切换着；此刻，恰逢一股山风裹挟着朵朵白云，轻快地掠过墙头，便有一种感觉袭上心头，仿佛我们置身于风驰电掣的时光轨迹中，能窥见岁月凹凸有致的模样，感受到历史风云变幻的瞬间。
这墙的形态设计，也对人的视觉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墙体最高处，是弓隆凸起的形状，满满的立体空间感，很像菜锅的手柄，而且是夸张版的“锅耳”，因此，人们称其为“锅耳墙（镬耳墙）”。据说在古代，这个形状像官帽，代表官职，锅耳墙的高低象征着官职的高低，人们可以从中获知当时屋主的身份与地位。
传统村落这种菜锅手柄般的“锅耳墙”设计，充满烟火味的朴素之美与视觉的艺术之美，因此锅耳屋也就成了岭南传统民居的代表。譬如，现今保护较为完好的广东上岳村，其古屋山墙就是井然有序的“锅耳墙”群体，山墙状似锅耳朵，盖之以青砖黛瓦，独具岭南古朴、沉稳的风韵深入人心。
每每与古墙静默相望，总令人遐思不已。有时会想，难道是因为古墙的高大威严且具延伸感，人们才反其道而言之“没有不透风的墙”？五四运动风起云涌之际，无数的女性青年闻风而动，在与封建宗法礼教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后，最终冲破牢笼，摆脱束缚，毅然决然地走出高墙，从而获得人身的自由与思想的解放。如此说来，不只有世人看见了墙，风也是懂墙的。这时，风是传信者，是解语花，是创造者……也许，墙里欢笑，墙外寂寥；也许，墙里声色犬马，墙外悲喜交加……人间的故事随之浪潮迭起，在墙里墙外不断地衍生、翻腾。
有时，人们会看见高高耸立的墙头上，竟然长出了一棵草。那草借着高墙的威严，生长得恣意、猖狂，风一动，就在那里张牙舞爪，骑着墙，两边倒。此时，真恨不得搬来梯子，来个“拔”草除根，还墙以庄严肃穆，还村落以清新素净。
当然，行走在古村落中，幸运的事也时有发生，譬如“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偶然，又或必然，与你相遇。懒散地行走在幽静、狭长的巷子里，不经意地一抬头，便瞥见古朴、厚重的围墙上探出一树的姹紫嫣红，惹得你心波荡漾，顿觉人生别有一番滋味，越过寒冬的春天总让人沉醉。
其实，令人惊喜的，还有那由青砖黛瓦的墙里向外挂出来的一串串果实，诱得人口齿生津。正当你跃跃欲试，突然，一群孩子蜂拥而至，他们蹦着跳着，想方设法去摘取果子……然后，嬉笑着，打闹着，哄抢着，眼中闪烁着光芒，嘴里咂巴着甘甜，好一派欢乐和睦的乡村景象！这不禁让人身心舒畅，神思通透。是的，花开一季，草木一秋，而时间终将结出果实。以果实滋养的生命，其意义是否在于此？再抬头望向久经风雨洗礼的古墙，一切似乎又归于默然……
浮云掠过的，千千万万；铭记于心的，挥之不去。我还深刻地记得，走访东源县仙坑村八角楼时，发现其石砌的墙体异常坚固而厚重。听本村的讲解员说，当时人们为了防匪防火，建有内外墙，外墙高于内墙，充分体现其防御之功能……内墙又叫女儿墙……当我竖起耳朵想听女儿墙怎么样、讲解员就要省略带过时，我抢着问：“何为女儿墙？”
年轻的讲解员瞬间打住，短暂的沉默中，我脱口而出：“女儿墙是不是专为女性建的红线墙？古时女人三寸金莲，足不出户，此墙是为限制，亦为警示？故而称之为女儿墙？”
讲解员好似顿悟，不置可否，乐呵呵地说：“有道理，有道理……”并向我竖了大拇指。我莞尔一笑。还好，我这个现代女性已跨出这一道墙。或许，我们转身向后看，那道高高耸立的墙，依旧在；可是，引着我们向前的，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