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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4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洪水期

日期: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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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河源文学·小说坊       上一篇    下一篇

  ■张玫姣

  (一)

  天刚刚放了几个闷雷,就刷刷刷地下起了雨,南方的夏天总是如此速战速决。李川正在车间外头跟几个女工开着面红耳赤的玩笑,可这笑话说多了,也不再面红耳赤,而是一种坦坦荡荡。

  “于是算命先生说:‘小姐,你命不好,你身上带有凶兆。’你们猜接下来怎么样了?”李川问。

  还不等女工们回答,雨已经像个盆子一样扣了下来,半盆水就把人浇透了,含在嘴里的玩笑也一同被浇灭,女工们像被驱逐的水鸟一样一哄而散。穿梭于厂区的工人们一面跑一面满口天王老子地骂,一路咋咋呼呼地逃离现场。水流很快就灌满了车间门口的操场,这块地方地势低洼,原是堆放货物的空地,因为连日下雨,货物被清理到了别处,而此处就成了积水潭。积了水,就更没有人想进车间了。雨一停,厂区的孩子就到积水潭玩水,穿着拖鞋、凉鞋在水洼里趟来趟去,或者趁人不备把别人推倒进水洼里,掉进去和推倒他的孩子都乐不可支。

  李川跑到传达室躲雨,看到天越来越暗,积水潭的水越来越深,心想今天孩子们恐怕来不成这里玩水了。传达室的电视机里传来《相约九八》的旋律,暴雨天气温也跟着下降,这歌声听起来暖气十足。李川有种过年的感觉,也不自觉地跟着哼起来。个把小时就过了,百无聊赖的李川跟传达室的守门大爷一起围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直到抽完整整一包烟,他才意识到快到饭点了,跟大爷借了一把伞,吹着口哨往家属区方向走去。

  绕过厂子后门,再过几条小巷,爬几段阶梯就到家了。雨势很大,李川走得很慢,他在梯子上停顿了一下。远远看到两座笔直高耸的烟囱,一座是食堂的,食堂已经在半年前解散了,烟囱早冒不出烟来;一座是废渣处理站的,更早前就已经停运,别说废渣了,厂里连正品都找不见几个。暴雨中的它们紧密团结互相依偎,给再也冒不出气的对方遮风挡雨。他又看到家属区六楼一扇绿色窗棂的玻璃窗在风雨中大开大合,如不知疲惫的海上风帆。他有点生气,也有种不妙的预感。

  推开家门,李川看到赵月红在台灯下写作,厨房里冷锅冷灶,那扇窗子前仰后合给暴雨打着节拍,瓢泼大雨从左右开合的间隙冲进来洗涤着厨房,水泥地面积满了油腻腻的脏水。“嗯哼。”李川哼了一下,以示自己已经回到家。

  赵月红无动于衷,依然伏案写作,头埋到桌子里面去了似的。

  李川有些暴躁,他气急败坏地走到她身旁,准备理直气壮地发作一番。可台灯下蓬头垢面的赵月红,竟然斜着眼对他说:“佑安到底该留中分还是边分,胡茬深还是浅?”不等李川反应,赵月红又将伸出食指和中指的左手举在半空,“还是左手合适。”李川顺势把自己烟盒里的烟架在赵月红的两根指头之间。“波洛是两撇胡,福尔摩斯用的是烟斗,那么……”赵月红的左手举得老高,头却俯下看乱七八糟的桌面,她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像喝了二锅头一样醇香。

  “要我给你点上吗?”李川愤怒的微笑在空气中横生枝节。

  “佑安还得是干净脸,不能留胡子。”

  “呸!”李川将赵月红手指缝中的烟抽出来甩在地上,自己又补了两脚,“什么玩意!”之后,是一声响亮的摔门声。

  厨房那扇绿色窗棂的窗户,依然在暴雨中打着节拍。

  在赵月红那,李川这个人根本就没出现过,她的世界里只有写作。

  (二)

  8岁的女儿放学去了外婆家,反正回家也没有吃的。

  自从两年前厂子经营困难后,双职工的家庭就将夫妻分为上午和下午两个班次上班,这样两个人每天都可以上班,还能有一个人照顾家庭。赵月红要了下午班,这样早上可以送女儿上学,中午可以在家做饭,白天时间紧而不至于急急忙忙、慌慌张张。下午班只需要熬过几个钟头就能下班,减产之后晚班早已取消,灯火通明的车间盛景只存留于20世纪80年代。

  李川的上午班更加无所事事,不是溜达串门,就是跟女工们讲笑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讲笑话的他有多么光芒万丈,是个青春洋溢的男子。

  时间一久,工人们也心不安了,没有了绩效奖、加班工资,生活困苦度日如年,别看好多人上班的时候喊苦喊累,这一没班上,就像泄气的皮球又蔫又丑。在这种惶恐和焦躁之下,赵月红反而出奇地淡然,她趁上午不用上班的空当开始琢磨写东西。她去旧书市场淘了一大堆旧书,开始研究写作的方向。她把文学分为两个方向,一是严肃文学,就是鲁迅、巴金、老舍写的,这些她可不想写;另一个就是通俗文学,比如武侠小说、言情小说、推理小说,这个或许才是她的“菜”。她又经过仔细研判、反复推敲,最后选定了推理小说这个领域。武侠小说已无更多发挥空间,她自知无法闯出一片天地,而言情小说的哭哭啼啼、声嘶力竭让她烦恼又疲惫,于是便落脚于少人触碰的推理小说。赵月红又不傻。她看柯南道尔,看阿加莎·克里斯蒂,看江户川乱步,看横沟正史,越看越有劲。看着的时候,脑袋也在飞速地旋转,好像自己笔下的故事就要发生了。

  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是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才有的画面,那会还没认识李川,依依更不知道在哪呢。身处的工厂落寞了,手里的笔便潇洒了,赵月红的世界从不会寂寞。

  10年前,招工进厂的赵月红遇到了接父母班的李川。赵月红其貌不扬,但对李川父母特别好,常去他们家忙里忙外。李川父母有套两室一厅的住房,非常适合三口之家。赵月红独具慧眼,就这么看上了游手好闲的李川。李川是个没主见的,他对结婚不上心,对赵月红也不上心,他从不喜欢赵月红的脸,只喜欢赵月红身上的雪花膏味道。

  日日重复的车间劳作,给本来就不美丽的赵月红烙上了岁月的痕迹,人到中年,雀斑不识好歹地来报到,像有人往她鼻翼两边撒了两摊谷子。李川对着赵月红脸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对着两把谷子,对着谷子能有什么感情,实在是食不甘味。雪花膏的味道终于在被白发攻陷后消失殆尽。赵月红不善打扮,最多就是去楼下理发店烫个卷发,当大块大块塑料卷子往她头上一上的时候,她就开始灵魂出窍,也许哪一天她该成为一名脑力劳动者。这想法在如火如荼的生产时代给硬生生压了下去,直到有了分班上班制度,她希望的火苗才又开始燃烧。“嘿,真好!”赵月红脱口而出。“你有病吧!”李川斜眼看着这个神经病女人。看着赵月红夜以继日地伏案写作,李川就笑:“就你?那小学三年级的作文水平也能成作家。”

  (三)

  比如这会,李川正在邻居家说着:“疯了,疯了,我看她是真的疯了。”

  赵月红经常不吃饭,也不觉得饿。李川不理解,更不晓得,这时让她吃饭会食不甘味;让她做饭,会暴跳如雷。作家们常说:“干什么都好,就别打断我的思路。”

  饥肠辘辘的李川去邻居家蹭了一碗面条,顺便诉诉苦,解解闷。他也明白蹭饭不是长久之计,可家里的米缸恐怕只剩几只米虫了。那个蓬头垢面的婆娘,自己是一眼都不想看的。

  怎么办?

  窗外的雨没有停止的迹象,李川有点担心女儿,可一想到女儿还在外婆家,便也心安理得了。也许他更该担心自己,他和赵月红的感情也如日暮中的工厂一样摇摇欲坠。这个世纪之交的风雨比平时更加猛烈一些,李川又抬头望了一眼那两个烟囱,在凄风冷雨中,沉默的两个烟囱显得格外孤苦。

  第二天早上,李川一起床就被赵月红吓了个半死。

  “赵月红,你要把我吓死吗,你成心的吧?喂,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在桌子前冥思苦想的赵月红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没听见李川说的话,甚至她根本没感觉到有李川这个人的存在。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焊凳子上了。”李川自言自语了一句,换上衣服出了门。

  依旧是重重的一声关门声。

  李川在检验科分拣产品,他的工作是把残次品分拣出来,丢进一辆辆手推翻斗车里。有时,李川也不知自己丢出去的是正品还是残次品。“生产这些老灯泡,卖给谁呀?十里八乡都不会买。”他心里骂骂咧咧地。这个时候沿海的很多工厂都开始生产节能灯,而自己待的国营小厂还在生产着几十年前的老灯泡。25瓦、40瓦、60瓦、100瓦……像一串串诡异的符号,也像魔咒,搅得人头皮发麻。

  以前这个工作是由一组人干的,现在一组人里只剩下他,他更是穷极无聊。没个人跟他说话,他只能哼着小曲儿,他这张嘴最怕寂寞。以前他只管把残次品扔进手推车里,然后同事就会把车推走,推进那座已经不再冒烟的烟囱所在地,被发配至此的灯泡们回炉重造迎接新生。现在他分拣完产品后,又自个儿推车离去,像个独角戏演员。他把残次品倒入小山丘一样的次品堆里,心想,“鬼知道要堆到何年何月。”以前他们总是偷偷敲碎几个功率大的灯泡,取出里面的钨丝,藏在衣服里带出工厂,一年也能积攒好多,再卖去废品站或别的工厂,挣不多,就够喝顿小酒、抽两包烟。现在,正品的灯泡里都没有钨丝了,厂里只生产灯泡,钨丝留给了上游企业,用厂长的话说就是特事特办,专人专攻;聚焦灯泡,造好灯泡,过好日子。灯芯车间关门以后成了仓库,堆放卖不出去的产品,后来仓库也关门了。现在大家还得一门心思造灯泡,厂长的话还回响在工人们的脑海里,他们想着厂子哪天再重整旗鼓。

  李川抽了一根烟解闷。烟囱很大,大得只剩下他和灯泡。烟囱很小,小得只剩现在和过去。灯泡与他,都是惺惺相惜的温柔。“再过段时间我应该要和它们说话了。”李川笑了笑。

  中午下班他去市场买了两个大肉包,跟早餐一样的搭配,日复一日地孤单劳作,不跟手里的肉包一样毫无新意吗?至于赵月红,她是无法享用这样豪华的午餐,她再也不会饿了,也再不会睡觉了。有时李川怀疑,赵月红是不是已经死了,那待在屋子里的恐怕是她的鬼魂。想到这里,李川整个人冷飕飕,是的呀,暴雨天的凉气彻头彻尾。

  (四)

  傍晚时分,赵月红家的窗台灯火辉煌,谁都不知道她有一台永不疲惫的台灯。由于长时间工作,台灯的灯泡时常出现罢工的状况,赵月红就不急不躁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全新的灯泡安上,而后继续沉浸到写作的快乐中去。

  暴雨已经停了两个小时了,家属区有人出来晃动,买菜的买菜,接送孩子的接送孩子,消失了半个月之久的烟火气,终于恢复了那么一星半点。也许不会再下雨了,女娲及时补了天,他们这样希望着。

  李川带着点一厢情愿回家,他渴望看到一桌热菜,这样他就不需要再啃早上已经啃过的大肉包。他想起一家人在白炽灯下吃饭的情景,女儿不爱吃青菜,他总往她碗里夹青菜,女儿就嘟着嘴巴。他一个星期没见到女儿了,有点想女儿。女儿长得像自己,在出生的时候,医生护士们都说:“嘿,你女儿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笑得比外面的雨还响。可是女儿还是更喜欢赵月红,女孩天生跟母亲亲近。

  可是一回到家,他就看到赵月红正在换灯泡,她把灯泡安到灯座上去,拉动了垂钓的拉链开关,刺啦一声灯又亮了。赵月红的整个世界赫然明亮。

  这盏灯的功率应该有十万瓦,像个核电站。李川的头发被核电站的光波辐射到集体起立,像刺猬,更像发起申诉的劳苦大众。这次他抡起手里的大肉包砸了过去,肉包不偏不倚地撞向台灯,刚刚才开始新生的台灯不堪一击地应声倒地。

  “赵月红,你有完没完?这是哪门子的日子,我都要成仙了。”李川积蓄许久的怨愤终于倾泻而出。

  “你过的不是日子,我过的可是日子。”赵月红的声音是不卑不亢的生冷,也有点执迷不悟的固执。

  没有哗哗的雨声掩映,他们的吵架声随着漆着绿色油漆窗棂的窗户飘向了远处。可是人们都不会在乎,谁过的不是鸡零狗碎的日子呢。你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吵上一架,就像你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一样。吵完架的赵月红觉得有点累,大脑严重缺氧,于是她放下没写完的故事睡觉去了。

  李川的头发还立在原地,赵月红就传出了轻微的鼾声。可惜,法庭维持了原判,申诉不成功。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台灯,知趣地忽闪了两次之后终于长久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赵月红被电视的声音吵醒,电视里的播音员正在播报新闻。气象台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未来24小时会有一场特大暴雨,请市民出行时注意安全,相关部门做好防汛抗洪准备。端午都过去20天了,龙舟水还没完没了,一定是有人端着盆往下倒。窗外是哗哗的雨声,雨珠已经下成一条直线,整个灯泡厂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雨帘。天与地的界限日渐模糊,混沌未开的局面挤压着楼房、庭院、街道、车间……

  睡眼惺忪的赵月红坐在床边,隔着玻璃窗看到黑压压的天空和正在漫延的水流。水流的声音从原来的“哗哗哗”变成了“轰轰轰”,淹没了电视机里端庄大方的女主播的声音。

  赵月红走了一个神。

  “赵月红,去煮两个鸡蛋。”李川一边往头发上抹发胶,一边眯着眼睛说。他从镜子里看到顶着鸡窝头的赵月红坐在床边看着拦住屋外雨势的玻璃窗,像个盼望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囚徒。

  “持续不断的雨水漫进下水道,把井盖顶了起来,井口像张血盆大口,顷刻吐出许多奇怪的东西,其中包括一个人形的物体。它在井口的漩涡中晃荡了好几次才最终浮上来。”赵月红口中念念有词,但只有她自己能听懂。

  灰蒙蒙的天空把厂区包裹得像个喘不了气的粽子。

  赵月红走到窗边的写字台提笔写下了这句话。

  “赵月红!”李川刚抹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再次集体起立,是剃刀都剿不灭的气势。

  李川的气势汹汹武装到牙齿,既咬牙切齿又怒目圆瞪,他迅速跨步到赵月红身旁,“赵月红,你照照镜子,人不人鬼不鬼。你还晓得有男人有孩子吗?”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像头发怒的犀牛。

  “有警车声,凶手就在现场。”

  李川虽然带着一百万伏的高压电流,但赵月红就是个绝缘体。

  “你都40岁了,你想干吗?”

  “爬开!”

  “你是不是真的疯了?你能搞出个啥名堂?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那个瓷器活!”李川抓起桌上的一摞纸,推开窗户,手那么轻轻一扬,这些纸就飘出了窗户。“赵月红,让你的这些心肝宝贝见鬼去吧。”

  赵月红的心跟着那些稿纸飞了出去。她看到它们中的一些飘得很远;一些被雨水打湿贴到了别人的窗户上;一些被风扑回来,在灌满风的屋子里飞来飞去。

  “土匪!”赵月红将她那对丹凤眼睁到最大,比平时整整大了两倍,再用点劲儿眼珠就要夺眶而出。她脸上的肌肉也有些微微抖动,让她平缓的五官往陡峭与狰狞的方向发展。这样一来就更不好看了,非常不好看。

  (五)

  雨孜孜不倦地奔赴人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大暴雨下了一整天,灯泡厂一带河道水位上涨,漫到了街上,冲进了一二楼的居民家;河水雨水污水沆瀣一气联手行动,把沉积于各处的垃圾重新分配到各个角落,无非是让它们结伴周游人间;下水道鼓鼓囔囔,严重超载,随时有爆裂的可能。近郊的村民就更惨烈,有的被困等待救援;有的房屋被冲垮,无家可归;有的被水带走,不知去向。灯泡厂地处城乡接合部,离城市只有“最后一公里”,离农村也只有“最后一公里”。过去,面对近旁的农村,灯泡厂的人自觉高人一等,而现在,洪水冲刷的当下,他们终于殊途同归。

  可是,更糟糕的是没有停雨的迹象。

  早上,李川带着一肚子火回了父母家,终于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她这出了问题。”他用两根指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对父母,他从不掩饰自己对赵月红的厌恶。李川的父亲,坐在竹篾逍遥椅上轻轻摆动,对儿子的话没有发表意见。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好像时间都静止了,一切都静止了,你并不需要做些什么,只要耐心等待暴雨过去便是。

  晚上8点10分,岳母的电话打到了李川父母家,说依依硬要回家找妈妈,早上就独自一个人跑回去了,可是她往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这会电话才打到了李川父母这里来。李川着急了起来,女儿可爱的脸庞一下子就浮现出来。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2个小时,外面的雨下得昏天黑地,女儿去哪了呢?

  李川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挠着头,被发胶摁平的头发又站起来闹事,外面的雨好像已经下到了屋里。李川父亲说:“不要慌,说不定是跟她妈妈在一起呢。”

  岳母说往家里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证明家里是没有人的,如果依依回到家肯定能接到电话,那么证明依依肯定没有回家。

  可赵月红去哪了呢?女儿又在哪里?

  李川越想越心焦,他的人生从未如此惶恐和灰暗,他穿起雨衣雨鞋,撑起雨伞,带了把电筒,出门了。外面的雨像戳人的锥子,在李川的心里密密麻麻来来回回地戳,他感觉心脏和膀胱都快破了,是坐高空飞车的感觉,也是小孩尿急的感觉。

  李川的父亲从逍遥椅上站立起来,逍遥椅猛烈晃动。父亲不放心,提了把直杆伞跟了出去。

  一束束光在灯泡厂家属区的楼栋之间穿梭,“依依,依依!”李川用电筒对准每一个黑暗处大声呼喊,可是回答他的只有水流的声音。“会在哪呢?”他立在原地发了会呆,雨水泼湿了他一身,雨伞形同虚设。“难道?”

  李川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井盖——“不会的,不会的,太不可思议了。”他马上转身离去,可是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低头看,脚上什么都没有,只是脚下的井盖轰隆作响,蠢蠢欲动。他走不动了,脚都抬不起了。

  正面打来一束光。是父亲。

  “你待着别动,我来。”父亲合上手里的伞,用它做杠杆撬动井盖。

  井盖有点重,可是本来已经松动,再试几次应该就能打开了。父亲继续加力,其间重重地喘了两口气,随着一声沉闷的咣咣当当声,井盖被父亲撬动。李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他和父亲一起推开井盖,大量的水涌出井口,李川险些滑倒,还好父亲拉住了他。

  很多东西往上涌,在电筒的光线下,李川看到其中一件很像女儿的书包,对,那就是女儿的书包,一个米老鼠形状的背包。

  “肯定在里面!”李川用电筒照了照,除了反光的水,什么也看不见。

  “对里面喊几声。”父亲说。

  “依依,依依!”李川对着井口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有响动”父亲把耳朵贴到地上,“我下去。”

  父亲说完就跳了下去,李川都来不及反应,他在井口支着电筒,心拧成了一股麻绳。他记得父亲说过,曾经进过下水道救人,为此厂里还评了父亲为当年的先进。可是今天他身上什么也没拴啊。

  “爸!”

  回答他的只有水声。有那么几秒,他恍惚之间好像已经睡了一觉,好像一切已经结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父亲是老工人,有什么不会干。李川这样想着的时候,额头渗出了汗珠,跟雨珠们混为一谈。再一眨眼,发现自己正在经历这一辈子从来都没经历的危难。

  咕噜。突然,一团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往上冒,是个小个头的人。是女儿依依。他抓住她的手往上拽,女儿的手是软软的。还好。女儿身上全是水,拽上来的时候老是打滑,李川就拽着衣服往上拖。

  女儿先上来了,后面跟着赵月红,有个力量托举着她,把她递到了李川手里。她也上来后,井道里却彻底安静了。那双托举她上来的手呢?

  (六)

  赵月红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的时候,病房被一群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刚睁开眼睛的赵月红脑袋昏昏的,思路一片混乱,并不知道这些拿着各种机器设备的记者围着自己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旁边的女儿还在熟睡,赵月红不想吵醒她,于是把记者带到了走廊上。

  一个记者问:“赵女士,请问你是怎么被困洪水里的,又是怎么自救的?”

  另一个记者问:“赵女士,请问在你与洪水作斗争的12个小时里,你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还有一个记者问:“中途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赵月红的脑袋慢慢回忆起前一天早上,丈夫李川将稿纸扔出了窗,她来不及换衣服也来不及撑伞就到窗户下面捡稿纸。她从雨水中捞起了一些稿纸,它们早已破碎而残缺,有的再次破碎,不断断裂,她将它们紧紧抓住,一张都不能少。天上不断泼下的雨水也将她如稿纸一般浸湿,她慢慢睁不开眼睛,走一步滑一步,好几次都坐到水中。有一页稿纸被风刮到了空中,很快又被刮到了农田上空,它飞得很快,像断线的风筝。她追逐着它,但她怎么能赶上一双翅膀。那页稿纸又被刮到了河道里,河道里上涨的水,让这张纸起起伏伏忽明忽暗。她扑通一下扑到河里,逆着水流想要靠近稿纸。女儿从外婆家回来的路上看到了踩在水里的妈妈,水已经漫得很高,已经到了赵月红的腰部。“妈妈!”女儿叫了一句,赵月红没听见,她就跳进水里找妈妈。水流很大,在水中打着圈,水涌进赵月红的眼睛,她有点睁不开眼了。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就抓住那张纸了。上游涌来更多的水,把她拍晕了过去。

  对呀,自己怎么会在下水道里呢?她给自己的答案是被大水冲到了下水道里。

  相机闪光灯闪了一下,赵月红吓得心惊肉跳。

  “我一路追着稿纸,追到了河道,我跳进水里,被水冲走。”

  “稿纸,什么稿纸?”又一个记者穷追不舍。

  “这个”赵月红从衣兜里掏出一团团纸,“我写的小说。”四肢不全的稿纸被她摊开在手心。

  这次,记者们睁大了自己的瞳孔。

  “我想着,一定要保护好女儿和书稿,他们是我的支柱。”

  李川从走廊的一头走来,正好看到了这场并无事先彩排的现场采访,他看着九死一生的妻子平静如水的谈话,就像看着一个投机倒把的商人叫卖着自己的商品。

  “你们能看看这些书稿吗?我怕以后再也写不出来了。”

  一名记者眼疾手快,拍下了残缺的书稿。他的经验告诉他,这条新闻能抢占头版。他甚至已经想到了“自强与自救——洪水里拯救作品的工人女作家”的标题。

  闪光灯又是一阵闪烁,她的眼睛不再挣扎。

  李川内心像潮汐一般激烈碰撞又无限悲伤,那些属于他的阳光灿烂、风和日丽都被洪水覆灭了。那些曾经的笑话像迷路的小鹿,留在了车间门前的空地上。他感觉生活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就在这家医院的另一间房间,还躺着父亲肿胀的身体。

  他越过人群,走到了女儿床边,他给女儿削了一个苹果放在床头,这样女儿醒来就能吃。

  (七)

  在医院,赵月红每天只做两件事——拼稿和写稿。干起这两件事来,她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夜晚的病房如同白昼,蚊虫一直围着日光灯玩飞蛾扑火的游戏,灯管时不时发出嗤嗤的电流声,却依然不能将蚊虫驱散。女儿被强光扰得不断翻身,眼皮常常跳动,眉头总是紧蹙。

  白天来采访她的记者络绎不绝,大大小小算下来也有近10家媒体,什么晨报、晚报、商报、工人报,她就记得那个给他书稿拍照的记者,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晨报的记者。她在想,自己会以一种怎样的形象见诸报端?想到这里,她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两天后,赵月红在晨报看到了关于自己的报道,触目惊心的事件被记者写得感人肺腑,励志奋进,赵月红自己都觉得惊奇。报道占据了半版篇幅,配图是零散而残缺的书稿。事故变成了故事。拿在手里的报纸千斤重,赵月红的手抖了一下。她特地留意了署名,是个叫“林平生”的记者。后面几天,赵月红又在其他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报道,但都没有那个叫林平生的记者写得好。在林平生的报道里,赵月红是个为母则刚的坚强女性,是个在工厂式微的情形下自谋出路的人。这样的人谁见了谁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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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星期后,赵月红和女儿出院了。赵月红早就生龙活虎,在医院就开始了通宵达旦搞创作,可女儿却没那么幸运,由于大脑长时间缺氧,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出院后还得坚持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

  回家后她才知道,厂里又下发了文件,双职工只保留一个工作名额,她毅然选择下岗,由丈夫继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工作。下了岗的赵月红名正言顺没日没夜地搞创作,原本朝不保夕的工资早就不能带给她快乐,更何况是现在。没过几天,她就接到了晨报林记者的电话,她拽着电话线的手局促不安,心想,难道还要采访我?

  林记者说:“社长看了你的文章,觉得很不错,建议我们报纸搞个专栏连载,这也算是这件事促成的后续进展吧。就是不知道你的意向如何,毕竟还得征求你本人的意见。”

  “我同意我同意,林记者。”

  “那你准备稿子吧,先提供一些,后面的你慢慢写。”

  挂断电话的赵月红愣在原地,回想刚才做梦一般的对话,就这么三言两语,自己成了名副其实的作家了。

  赵月红把拼好的书稿誊抄了一些,然后寄到报社。书稿刚放进邮筒就后悔了——“我是不是该亲自送过去?”

  资深记者林平生的工作效率非常高,跟赵月红结束通话的第三天,专栏就见报了,虽然每次只刊登1500字,但是墨水变成铅字是赵月红一直以来的梦想,这梦想如今实现,有点近乡情怯。她把自己的文章看了又看,读了又读,欢喜得不得了。她想告诉女儿,可想起女儿跟丈夫去医院做康复训练了,便安静下来,好像没有什么人能分享。她撑着雨伞出去买了很多份晨报回来,这样丢了一份总能找到另一份。

  女儿的康复训练花了不少钱,而赵月红拿到的稿费有点资不抵债,不免惹得丈夫李川一顿嘲笑。她默不作声,有点蓄势待发的感觉。李川父亲的事没过去多久,女儿也还没康复,这个家动荡不安,洪水和写作,也不知是哪个将赵月红困住了。

  雨已经下了20多天,长江早就水满了,水利专家们天天研究怎样泄洪,否则会有更多的农田、工厂被淹没。很多人彻夜地睡不着,他们害怕在睡梦中被大水冲走。赵月红也是个不睡觉的人,只是她担心的是自己的书稿被大水冲走。为此,她抱了个纸箱子回家,箱子被雨水淋湿了一些,而赵月红淋湿得更多,她用身体护住纸箱子,宁可自己淋雨也不要让箱子淋雨。等她慢慢拆封出来,才看到那是一台586电脑。赵月红捣鼓了半天,不断回想销售人员对她进行的安装培训,才把电脑组装完成。这下好了,有了电脑,就不怕稿子不见了。

  下班回家的李川,已经失去了生气的动力,元气被盘旋于家中的低气压啃噬干净。他坐在电视机前看晚会节目。一首首悠扬的歌曲从电视里传出,他面无表情,似乎也没能全神贯注。倒是赵月红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让他听得更为专注,那声音铿锵有力。

  (八)

  李川办理好了父亲的后事,又从厂里领了两笔钱:一笔是补贴给父亲的,一笔是补贴给双职工家庭的。厂子风雨飘摇,倒还会剜肉补疮。他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两笔钱交给母亲,以后用来做依依的学费也好。

  可是他不敢在母亲家待久了,他放下钱就走,他怕看见父亲常坐的竹篾逍遥椅,那椅子一动,就感觉父亲还在。雨都还没停,父亲就没了。这样的事,谁都没有准备,他也有点无法面对自己的母亲,所以他宁可回自己的家,每天面对用后脑勺看自己的妻子。

  回家看到焊死在椅子上的赵月红,李川闭口不提补贴这档子事,却有些心虚地没话找话:“你饿吗?”

  赵月红没应声,他又问了句:“连载多少了?”

  “十五期了。”

  见赵月红答了话,李川继续说:“锅里的饭你热下将就吃吧,我先睡会觉。”

  回答完李川的问话,赵月红突然抬起了头,是啊,都刊登半个月了,也没感谢一下林记者。她打算请林记者吃个饭。等丈夫李川熟睡后,赵月红就拿起电话打去了报社。

  “找林记者啊,你等下。”电话是一个女同志接的,她握着电话就咋咋呼呼开了,“林记,找你的,是个女的。”

  赵月红很不喜欢这种大呼小叫的寻人方式,贴着话筒的脸烫得厉害。但她仍然仔细聆听着电话里的声音,随时准备着,害怕一走神就错过了什么。赵月红在电话里听见从远处传来一声“来咯”,随后是奔跑而来的脚步声,跟周遭闹嚷嚷乱哄哄的声音混在一起,更感觉到出尘般的清新。

  “赵女士,是你呀?小说写得怎样了?”感觉林记者一脸笑容。

  “一直在写呢,买了台586,打字慢点,但保存方便。嗯,晚上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赵女士,你就别客气了,我晚上还有个采访……”

  “林记者,你才别客气,我一直想好好感谢你,吃了饭再去采访吧。”尽管林记者委婉着,赵月红还是打断了他,若等他说完,岂不是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

  “嗯,好吧,正好我这有些读者的信要给你。”林记者见她如此诚恳,便应了下来。

  赵月红出门前特地梳了梳不怎么卷的头发,“该烫头了。”她又抠了一块雪花膏抹在脸上和手上。这天气,雪花膏未免有点甜腻和厚重,可是赵月红实在没有多余的化妆品可选择,她对化妆品的接受程度也仅限于雪花膏。衣柜里的两件衬衫又让她犯了难——到底是穿大红色真丝衬衣,还是白色碎花的确凉衬衫呢?

  傍晚时分,赵月红和林记者在报社附近的一家餐厅见面。白色碎花的确凉衬衫,配上若有似无的雪花膏的味道,让她年轻了好几岁。

  林记者拿出一叠信交给赵月红:“这都是热心读者写给你的,我们都没拆。”

  “哈,你还给我写信!”赵月红满脸幸福,她的人生从没如此光彩照人过。

  “哦,对了,作协主席看了你的连载,对你评价很高,他说只要你需要,他可以给你写个评论,提提你的人气。”林记者一边擦拭眼镜上的雨水,一边跟赵月红说。

  赵月红却正襟危坐,“真的?那求之不得了。”

  “你的连载属于副刊,我是跑民生新闻的,本来也不是我管,只是他们还不认识你,所以暂时由我传话,以后你可以和蔡编辑直接联系。”说着,林记者递了一张蔡编辑的名片给赵月红。

  “好。”赵月红接过名片,紧紧握了一下。

  “稿费都是月结,收到稿费单一个月内去邮局取。”林记者才吃了半碗饭,猛地看了下表,“我该去采访了,元善村村委会的门让养猪场的猪给拱烂了,得去采访和调解呢。”

  林记者起身,礼貌性地跟赵月红告了别,赵月红这才发觉自己碗里的菜一口没动。

  餐馆的板凳还没坐热,就又要离开,赵月红从这顿极其潦草的招待饭中,获取了几样东西:稿费单、读者的信件及作协主席的橄榄枝。

  她收拾起这些东西,然后默默打包好剩下的饭菜,独自消失在饭店门口的流水漩涡中。不知疲倦的雨依然冲刷着地面和所有大楼的玻璃,她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的报社大楼,红色的标志在雨中仍然十分显眼,她曾幻想过的最好的工作就是在这里。

  (九)

  很快,赵月红就接到了作协主席的信,信上蜻蜓点水般地点评了赵月红的小说作品;信的最后留了电话,让赵月红打过去。

  “林记者办事效率真高啊。”赵月红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主席的电话是打不过来的。”她笑了笑,拿起了电话。

  “呀,是小赵啊。”

  “你的作品很有穿透力,风格独特。”

  “作协向你敞开大门。”

  “过段时间我给你写个评论,放在专栏一块发出来。”

  ……

  主席的话像流水一样,缓缓地、绵绵不绝地流泻出来。赵月红听得很认真,她并没有这种素未谋面而侃侃而谈的应变经验,只能洗耳恭听。

  “嘿,杵在那,我还以为你是雕塑。”刚刚下了一碗面的李川一面呼啦呼啦地吸着面条,一面用咀嚼的唇齿含混不清地发表着看法。

  可是接下来,赵月红就说了一句让他十分意外的话,她对着话筒不卑不亢地说:“我才刚开始学写作,我要向主席您学习呢,你的文章大气磅礴、内涵丰富,请你多多指点。”

  她的诚恳和老实都是天成,谁会怀疑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浩劫的女作者的话。

  她什么时候读过主席的文章?她连读名著的时间都不够呢。她没日没夜地写,好像自己闲杂的一生都不够时间来书写。正在吃面条的李川被赵月红惊得措手不及,横七竖八的面条充满了他的口腔,塞得他呼吸困难。他认识赵月红十年,从来没觉得赵月红是一个随机应变的人。眼下,他越来越不认识自己的妻子,他有些困惑,这个叫赵月红的女人的身体里到底有没有住着赵月红。

  挂掉电话的赵月红,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手稿。

  “佑安不忍睡去,工厂的事发人深省,工友们的现状令他担忧不已,而他早已不是破解案件的神探,已然是解救大家走出困境的救世主。”

  这是她正准备敲进电脑的文字,因为打开了林记者寄来的信件而被搁置一旁。她放下手稿,从厨房的栏杆上取下了块老腊肉就出了门。

  看着妻子潇洒而笃定的背影,呷完最后一口面汤的李川,走到了电脑旁。他拿起了赵月红的手稿,第一次认真地读了起来。从前,他从未看过赵月红的作品,一个字都没看过。这次,他看得非常认真,像在厂里十几年如一日地查看着、分辨着残次品一样认真。他最先拿起的是《失落的秩序》里的一章,里面这么写道:

  “秩序一旦跌倒,世界就如同坠入深渊的躯体,五脏六腑都随之腐坏。佑安看着雨中的厂子,像面对一个巨大的黑洞。他看到了凶手的所在。”

  还没看完,李川就像丢掉一个瘟神一样地把稿纸丢到了桌上。他又拿起一叠,是一个叫做《夕阳之痛》的故事,里面的文字更让他看不明白。

  “夕阳穿透工厂车间的玻璃,径直射到了佑安的眼睛里,刺痛的感觉,反而让大脑分泌更旺盛的激素。在那块刚刚被夕阳吻过的玻璃上,佑安察觉到了凶手的足迹。”

  李川不相信这些文字出自赵月红之手,赵月红就是一个工厂女工,跟自己结婚前什么都没有,没有相貌,没有文化,不会拍马屁,不会讨好丈夫,她几乎没有什么优点,而他是一出生就注定有铁饭碗的根正苗红的接班人。他是厂长的后代。这些东西,他写不出来,想100年也写不出来,可赵月红是怎么写出来的?

  (十)

  最新一期的连载上,果然有了本地著名作家、作协主席的评论,肯定了赵月红这种草根作家敢想敢写的拼搏劲,说文学殿堂百花齐放,读者要用包容的眼光看待赵月红和她笔下的推理世界。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林记者写的点评,林记者虽然只写了寥寥数语,但不难发现他对赵月红发自真心的肯定,他评论的方向更广阔,他这么写:

  英语单词pain有两个意思,一个是疼痛,一个是勤奋。对于赵月红来说,她既是疼痛的,也是勤奋的。赵月红的文字记录的是Thepainpointofthetimes.赵月红本人就是一部小说,精彩上演着Nopainnogain的剧情……

  赵月红虽然看不懂,但觉得林记者更用心地在解读她。“真不愧是名记者。”赵月红心里暗暗感叹。

  作协主席和知名记者给一位籍籍无名的作者背书的事,在这个夏天轰动了一把。赵月红被贴上了“工人作家”的标签后,她笔下的工人神探佑安慢慢深入人心,这个有别于固有神探形象的侦探,带有强烈的本土特色,平凡而潦倒,正直且通透,更像赵月红一样执着,生活里稀里糊涂,干事业兢兢业业,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极具冲突的张力,让人无比着迷。

  赵月红买了十份报纸,把它们放进塑料口袋里,这么做的目的是防止发霉,然后再把塑料袋放进抽屉里保存。她给自己的母亲打了个电话,把两篇评论念给母亲听,又单独拿出一张做了份简报,准备晚上拿给女儿看。

  晚上,赵月红下了个厨,炒了几个小菜,还买了瓶高粱酒。李川一回家,看到这一切有遁入梦境之感,如此这般别开生面,李川家里头很久没有过了。

  “这是做啥?”

  “连载满三十天,纪念一下。”

  “哟嗬,赵厨师,你终于舍得出手了。”

  菜花炒腊肉、红烧肉、排骨汤、煨芋头。几道家常小菜竟看得李川眼花缭乱,腾腾热气钻进眼睛,有了迷醉的感觉。

  他这人没啥本事,就是好一口住家饭菜,得空跟女工们讲讲笑话,接接女儿放学,这就是他的人生。

  还不等李川一家坐下,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嘿,赶得真巧。”李川把筷子往碗上一扣,“我倒要看看是谁来着。”

  打开门看到的是几张笑脸,这些笑脸偏偏还很熟悉,其中还有李川的好兄弟。李川有点懵,来人赶忙说:“嫂子都成大作家了,也不跟我们说说,李川,瞧你,也让我们沾沾嫂子的才气啊!”

  话没说完,几人就往屋里钻。李川反而像个局外人一样杵在门口。

  “瞧,老秦老周你们太客气了,既然来得这么巧了就一起吃吧。”

  凭着同事和邻居的双重关系,大家左右逢源相谈甚欢,觥筹交错间,但见赵月红频频举杯应战,酒场好手的李川竟闲得只能吃菜。前段时间李川父亲过世,这些兄弟还一起出力出钱安慰着呢。但今天,他们之间好像变得格外陌生。

  李川发了会呆,他看到阳台上挂着的腊肉没了,那些夸奖赵月红的话一句没听进去。

  “赵月红,你是不是拿家里的腊肉吃了?”

  李川这么一问,空气突然凝固,大家面面相觑。已有七八分醉意的赵月红说,“是啊,你不是吃了吗?”

  李川显然对赵月红的这个回答不满意,他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你是不是拿家里的腊肉吃了?”

  这么一来,等于下了逐客令,各人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扫兴集体告辞,剩下一桌残羹冷炙与李川夫妇对峙。

  “赵月红,我今天可沾你的光了,来,咱们喝两杯。”李川往各自的玻璃杯里灌了半杯酒,大有一决胜负的豪情。

  赵月红也不理他,独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独留丈夫举杯的手在空中颤抖。

  啪!李川手中的酒杯重重摔在菜花腊肉上,沾上酒的腊肉散发出一股特别的味道,迅速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赵月红,你这是干什么?以为自己真是作家了呵!你那点破稿费够什么呀,能吃几顿饭啊?还不都得靠我。别忘了,这个家里现在只有我才是厂里的职工。”

  砰!赵月红的头磕到了桌子上,而后她干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起了觉。她早就想醉了,她太想醉了。

  (十一)

  处境艰难的是丈夫。

  他发现自己既不能回母亲的家,也不能不回自己的家。既必须要上班,又要承担起照顾家庭的责任。这让一个只会讲笑话的中年男人有点无所适从。而且,他现在还多了一份职责——保管赵月红的书稿。丈夫扔了妻子的手稿,现在妻子却要把手稿交给丈夫保管,真是一个奇迹。李川理解不了其中的奥义,就像理解不了连绵不断的暴雨一样。

  在保管的过程中,李川开始去读妻子的作品,他往往更关注精彩绝伦的案件本身,他记住了煤气案、密室案、车床案以及现金失窃案。“这赵月红是什么人啊,怎么写出来的?”李川把手里的书稿往次品堆里一丢,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快,次品就会将书稿掩埋。很快,他又将书稿刨了出来。是一种力量逼使他这样做,仿佛有成千上万双眼睛关注着赵月红书稿的动态,因为下水道捞人的新闻还在这个雨水横流的夏天散发着余温。那是李川的紧箍咒,他闯的祸,只能他来收。可他还是想不通,妻子跟自己一块儿在厂里头上班,一块儿在厂里头生活,一块儿应付简单又复杂的同事及邻里关系,一块儿面对减产和下岗的紧张局势,可她怎么就能写出文章?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有一天,赵月红交给李川一根麻绳,说:“勒我。”

  “你疯了吧!”李川拉链一样狭长的眼睛瞪成了两颗核桃。

  李川把绳子套到赵月红脖子上,想起小时候整厂里头的看门狗,也是这样套了根绳子。

  “使劲,你使劲。”赵月红像个女王,下达着命令。

  李川手上运上了一点点力道,试了试水。

  “用力。”

  李川又运上了两成力。

  “再来!”

  勒住赵月红的手有些颤抖,李川额头上渗满了黄豆般密密麻麻的汗水。

  “用力,再用力!”赵月红嫌弃丈夫的手使不上力,双手握着丈夫的手臂给他助力。

  黄豆大的汗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有几颗滚到眼睛里,有胀涩的疼痛;他想在额头上安个雨刮器。

  “啊,啊……”赵月红干咳了两声,李川霎时松手,依着惯性二人一同倒地。倒在地上的两人同时喘着粗气,都是心涌到嗓子眼的感觉,刀尖一般地颤动。赵月红满脸兴奋,她心满意足:“原来是这种感觉。”李川感觉手脚软耙耙的,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看了一眼身旁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的赵月红,心里骂了一句:“疯婆娘!”

  他觉得妻子眼中有些深不可测的东西,让他十分忌惮。

  8月末了,雨水从没间断过,这期间有过短暂的晴朗,人们以为洪水大势已去,乐观地计划着新生活。可是几天之后,洪水又卷土重来,打碎了人们幸福的设想。就快入秋了,这雨到底何时是个尽头。

  离开学不到两天的时间,厂子又出现了新的情况。早上李川还没出门的时候,就觉得这天的黑云特别怪,刚好出现在灯泡厂两座烟囱的头顶上,从远处看乌云像是烟囱吞云吐雾形成的。烟囱都多久没冒烟了,呵,你说奇怪不奇怪,而赵月红又扔掉了一个坏掉的灯泡,坏灯泡里的灯丝变得乌黑,灯泡壁上还有黑黑的雾气。这是灯丝坏死的征兆,灯泡厂的人无论老少一看便知该换灯泡了,就跟大夫诊脉一个意思。

  出门的时候天没下雨,李川空着手就出门了。走出单元楼,六楼的赵月红从窗边探出个头来,“李川,伞。”说完,朝楼下的李川丢了一把伞,那伞像个炸药包一样在空中翻滚,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入李川怀里。李川心想:今天撞邪了,赵月红竟然给我买了把伞。他有点莫名的甜蜜,久旱逢甘霖,瞌睡来了遇枕头。男人那点脸皮,不就是好这些么。

  他走得有些轻快。还没走进厂区,雨就下起来了。“诶,还好到了。”可厂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李川以为自己进了煤窑。他嗯哼了一句,一来给自己壮胆,二来发出个声音试探下周围的情况。走过车间,走过烟囱,一直走到厂长办公室,才终于捕捉到了光明。光明来自厂长办公室,灯泡厂的核心地带,曾经是工人们挤破头也想跟厂长擦肩而过的地方。这会在干什么呢?有个人被层层围困,围困着他的正是曾经那些爱戴他的、崇拜他的灯泡厂工人。困在中心的是厂长,他就像厂里那对苦命的烟囱,被围得水泄不通。雨渐渐大了,雨打在水泥路上、屋顶上、玻璃上的声音,感觉天上下的是电钻。只要稍稍努力,这些建筑都会分崩离析。

  灯泡厂即日起全面停产,车间打上封条,工人们回去等消息。

  过了一会,李川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只有涌动的画面,他看到有人挤进去,想揍厂长,被人拉开了;又有挺着大肚子怀孕的女职工挤进去,想给厂长磕头,也被拉开了。又过了一会,李川又能听见了,听见厂长说:“我给你们磕头,你们别磕,我会折寿的。”

  积压的灯泡不仅没有卖出去,还被雨水打湿,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现在全国上下一心一意抗洪救灾,谁有心思管这要死不活的厂子。李川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临,但不知道这么快就来了。怎么会呢,他昨天还在烟囱的楼道里捡灯泡呢,是不是因为早上赵月红给自己丢伞耽误了两分钟,才导致发生这些状况。如果没有这两分钟,会不会是另一种结果?

  这天,李川成为了灯泡厂最后一批下岗职工,他的工厂岁月正式终结。

  (十二)

  夏季的燥热终于在秋天来临时终结。

  开学了,李川和赵月红一起送女儿依依去学校。结束康复训练的女儿,身体和大脑都恢复得不错,已经恢复到了以前的七成,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能完全康复。李川注意到,赵月红重新烫了个头,但是再怎么烫,那些打着卷子的花骨朵一样的头发,只会加重她脸色的蜡黄和老气,但他也只说了一句:“重新烫头了啊。”“嗯。”这次赵月红回头看了看李川的脸。

  送完依依上学,夫妻二人又分道扬镳,一个去市场买菜,一个回家写作。赵月红的侦探小说已经连载两个月了,刊登完了3个故事。赵月红的稿费也涨了一倍,多出来的那一倍由作协和妇联各出一部分。这样算下来,也算是有所回报,赵月红就更积极地写稿,继续塑造屹立于工厂各个角落的工人侦探佑安。李川开始学习精打细算,安排一家的伙食也颇有讲究:早上喝粥,中午吃面,晚上一荤一素,中午孩子轮流去奶奶和外婆家。这种勒紧裤腰带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两个多月前大家都还不是这个样呢,那时李川还会讲笑话,赵月红是个只会写小说,不会说话的机器,现在都变了,雨不是也下了两个多月嘛,长江的水漫得到处都是呢。

  赵月红在台灯下写作,雨就有一搭没一搭地下;9月份的雨真的小了呢,看来很快就会停了。

  突然,电话响了,屋里显得很热闹。

  赵月红接完电话就出门了,她好像走得很急,台灯都没有关。

  赵月红的对面是两位报社的领导,他们对赵月红笑了一下,递了杯水给她。

  “你跟林记者有过几次接触?”

  “嗯,三次,不,是四次。”

  “你想好了再说,一共有几次?”

  “是四次,两次见面,两次打电话。”

  “你发专栏,有没有送林记者礼物?例如,现金?”

  “没有的。”

  “那其它呢?”

  “什么其它?就一起吃了顿饭,总共花费50元不到。”

  “作协主席呢,你送了什么礼?”

  “送了一块腊肉。”

  其中一个领导笑出了声,另一个老一点的领导说:“好的,你可以走了。”

  回答完问题的赵月红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请了出去。这是报社的会客室,她来得急匆匆,都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她的向往之地。会客室外面是编辑部,依旧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电话响了,一个女的接起了电话,不一会,她就喊:“余记,找你的,是个男的!”赵月红笑了一下。可是一想到帮过她的林记者,她就笑不出来了,林记者没收受过她任何报酬,却一直在帮她,而且他的那篇评论是她见过写得最有角度也最用心的短评了。

  第二天,赵月红的专栏不见了,换成作协另一位作家的连载,旁边还有篇豆腐块大小的编者按,介绍作者和作品。赵月红算了算,这部50万字的作品,能连载两年呢。

  渐小的雨势让赵月红大胆地开了好几天的窗户,室内的空气再不流通,就能储藏一屋子的霉味。雨又七零八落地飘了下来,插上插栓的绿色窗户再次在风雨中飘摇。雨像一盆水一样泼了进来,开着的电脑主机冒出了白烟,霉味里掺和进了焦糊的味道,亮着的屏幕瞬间暗淡。

  罢工的电脑被清理出了房间,和一堆杂物堆放在一起。赵月红这回自己都想把书稿扔到窗外,可是她没有这么做。

  月亮和彩虹都睡去,世界恢复了安详。

  赵月红写下这句话,就郑重地合上了书稿。

  李川拿出了父亲的抚恤金,赵月红用这笔钱去卖菜的档口盘了个摊位,买来台二手面条机做面条卖。李川依然每天接送依依上下学以及买菜做饭,中午还得给赵月红送趟饭。

  秋越来越深了,洪水已经筋疲力尽了无踪迹。现在的天不到傍晚6点就全黑了,赵月红收完档就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爬过几段梯子,她回头看,看到了厂里不冒烟的烟囱和不再明亮的车间,更远处是依依的学校。往前看,一眼就看到令她死里逃生的下水道井口。她有点晕眩,立马就蹲了下来,“爸,对不起,对不起!”水滴飘洒了出来,雨已被止住,这只可能是赵月红的泪水。

  她再次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熟悉的绿色窗棂。台灯还开着,台灯下坐着专心写作的赵月红。在林记者的穿针引线下,她收到了知名导演的合作邀请,将购买她的小说版权拍影视作品。这会她正在写佑安的最新系列。

  寒气渐重,周遭有了雾气,绿色窗棂的窗户上也有些水雾,但是没有关系,赵月红会用手擦去,这样她就能清楚地看到窗户外面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