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宏球
我的父亲和母亲结婚前各有一儿一女,结婚后,共生下一儿六女,其中一儿一女均在三岁夭折,他们存活的孩子加起来一共有九个。我的添姐就像是兄弟姐妹中的纽带,把我们拧在了一起。
一
添姐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排行第四,前面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哥哥,后面有五个妹妹。她七八个月刚刚学爬的时候随着母亲到了我们家,成了我的二姐,父亲最疼爱的女儿。
小时候的添姐长得白白嫩嫩,憨态可掬,聪慧乖巧,整天笑眯眯的很讨喜。父亲对她疼爱有加,视若掌上珠宝,经常带在身边,有好的东西首先想到的是她。添姐三岁那年,父母结婚后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取名“添妹”,也就是我的三姐。添姐六岁那年,因配合新丰江水库建设,父母挥别故土挑着行李带着一家老小,随全村人移民到骆湖镇。在陌生的环境,田地少,人口多,恰逢“三年困难时期”,这样的艰苦困境可想而知。一天,添姐带着三姐在外面的石阶路玩,见路边有被丢弃的食物残渣,姐妹俩如获至宝,捡起就大口大口吃。这一幕恰好被父亲见到,三姐奶声奶气地把余食递给父亲说:“爹爹,吃,好吃。”这些平常连猪都不吃的残渣,孩子却吃得有滋有味,如果不是饿极了何至于此?父亲看着心酸不已,赶忙扭头走开。
就在我家生活窘迫的时候,添姐的生父找上门来。他再婚后一直没有孩子,表示想将添姐带回抚养。那可是父亲疼爱了六年多的孩子啊,父亲怎么舍得!然而,家里有七八张嘴要吃饭,五个孩子,最小的只有三岁,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这些摆在眼前的困难让父亲夜不能寐。思前想后,考虑再三,父亲想:当前,把孩子平安养大才是最紧要的事情。于是,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把自己三岁的亲生女儿(三姐),交给添姐的生父抚养。
添姐聪慧,懂事得早。她不让生父抱走妹妹,与大姐一起反复几次把妹妹抱了回来,但是终究也改变不了事实。她时刻惦记着与之换位的“添妹”,八九岁时,就带着手信跟着同屋的外嫁女走三四十里路去看望妹妹,一路紧走慢走,不叫苦也不叫累。她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嘱咐妹妹不要顽皮,嘱咐生父要照顾好妹妹。好在她生父一家也是良善之人,待三姐比亲生女儿还亲还宠,因而后来收获了两个女儿的尊敬和爱戴。二姐三姐长大后,常常两边走动,对两边的父母都尽孝。
添姐没有上过一天学,她很小的时候就成为家里的好帮手。白天,父母和家里两三个大一点的孩子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努力挣工分,家里的活儿和照顾小孩的事情几乎都交给了添姐。添姐煮饭时,身子够不到灶台便搬来一张小板凳增高;挑水时,尽管走得磕磕碰碰、趔趔趄趄,一次半桶半桶也能把大水缸装满水。她拾柴、烧火、煮水,给小的弟弟妹妹喂饭食。她带大了四姐,带大了五姐,带大了六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她带到三岁后夭折了。其实,带大了六姐后,添姐也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啊。
晚上,父母收工回来,添姐已经带着弟妹们吃过晚饭、洗过澡,抱着哄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累得直打瞌睡。其余的孩子有的靠在门墩睡着了,有的歪在凳子上睡着了,还有的在家门口的过道上睡着了。父母只好把他们一个一个抱到床上去睡。那时,天黑灯暗,有时抱到床上睡下的是邻家的孩子都不知道。等邻居找人时,仔细一看,床上躺着的竟然是别人家的孩子,自家孩子少了一个都不知道。那时,村里人聚居在一起,家家户户门挨着门,夏天,孩子们玩累了横七竖八地睡在过道上,父母们晚上收工回来抱错孩子是常有的事情。听说有的人家孩子多,父母给孩子洗澡时,粗心大意,帮睡着的孩子刚擦洗干净要放床上时,孩子醒了,笑眯眯地说不是自家的孩子,父母这才知道搞错了;还有的父母,帮孩子洗澡时,孩子小不太会说话或是睡着了,哪一个孩子洗了哪一个没洗都搞不清楚,以致有的孩子洗了两三遍,有的孩子一遍都没洗。现在听这些事情好像是笑话,然而当年的父母们一天辛苦劳作回来气还没喘过来,家里一堆家务和老少的日常生活又等着要操持料理,那境况怎“辛苦”两字了得。我的添姐,用稚嫩的臂膀几乎分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啊。
二
长大的添姐出落得十分标致,黑头发长辫子,白皮肤深酒窝,说话眉眼带笑。她十八岁时嫁到邻村,丈夫是民办教师,婆婆年纪虽不算很大但却是一个“锣锅”,家里的重活自然都落到添姐的肩上。
对添姐来说,工作上的苦和累并不算什么,最不幸的是她遇到一个有强烈控制欲的强势婆婆。家里婆婆当家作主,每天不但对添姐指手画脚,还严格掌控着家里所有的收成收入,出入库房上锁,钥匙从不离身。添姐每天早出晚归辛勤耕作,在家里没有半点话语权,更甚者,还要看婆婆的脸色,精神上备受折磨。然而添姐自小就胆小怕事,根本不敢有半点反抗,就是娘家近在咫尺也不敢声张,只能每天以泪洗面,委曲求全。
我的父母发觉了添姐的遭遇,很是心疼,以实际行动作女儿的坚强后盾。
母亲隔三岔五地去探望添姐,给她送衣送食,嘘寒问暖。如果打听到天黑了添姐还在外面忙活没有到家,即使再忙,母亲也会吩咐我其他的姐姐打着手电筒去田地里接添姐一程。添姐坐月子时,母亲早早就为她准备好娘酒、家鸡和鸡蛋,还派四姐、五姐、六姐轮流给她家送柴送草,洗衣做饭。添姐生了四个小孩,每次坐月子都得到娘家人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
父亲对添姐的爱护更是如大山般深情和厚重。父亲脾气不好,小时候,其他的孩子做错事时都被父亲责罚过,唯独对添姐,父亲舍不得动半个手指头,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父亲说,添姐乖巧得令人心疼,爱都爱不过来,怎么舍得打骂呢。有一次,添姐不小心打烂了一个“大粥钵”,她怕父亲责怪赶忙用手捂着头哭起来。父亲不但没有责罚她,反而安慰她说:“打烂就打烂了,没关系,不要哭啊。”添姐成家后,父亲全程参与她家做房子的工程建设,踩砖泥、打砖坯、削砖泥、打地基、砌墙体等。那年天寒地冻,父亲赤脚踩砖泥,赤手搬砖递砖,以致脚趾长满冻疮,手指头全部开裂。添姐强烈劝父亲休息也没有用,他一直坚持在工地帮忙,直到把房子建好,直到帮他们搬进新家。此外,每年春耕夏种,父亲都是提前把添姐家的田地犁好平好,让添姐少吃了很多的苦。
娘家人对添姐的大力支持与呵护,以及添姐勤劳善良、朴实憨厚、任劳任怨的品格,终于感动了她的婆婆,婆婆对添姐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自此,添姐在精神上得到了解放,一如既往地相夫教子,孝敬公婆,过上了舒心的日子。
三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们兄弟姐妹都陆续成家立业。从血缘关系上来说,我家兄弟姐妹的成分比较特殊,这里面有同父同母的、同父异母的、同母异父的、不同父不同母的。这种情况下,兄弟姐妹很容易因为一点小误会和小误解而闹矛盾、搞分裂,甚至反目,特别是前面两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然而,这样的事情却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温暖纯良、不争不闹的添姐,是我们兄弟姐妹间的黏合剂。她十分尊重大姐及两个哥哥,与他们和睦相处,凡事有商量。大哥大姐们团结友爱,我们后面五个妹妹没有不遵循的。添姐与父母住得近,家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最先到位,大事她找大哥大姐商量,招呼一声,各兄弟姐妹都闻声而动。多年来,我们兄弟姐妹相处和谐,互敬互爱、互信互助、互谅互让、互慰互勉。
父母在的时候,逢年过节,大家都聚在父母家,有说有笑,热热闹闹,快乐得像个孩子。2009年正月,我的父亲和大姐在同一个月相继去世。2013年4月,我的母亲也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些亲人的离开,让我一时无所适从,顿觉自己像棵无根的浮萍,兄弟姐妹们东分西散,集中不易。每每想起父母在世的往事,不禁唏嘘不已。
我是老幺,与添姐的第一个孩子同一年出生,自然成为她关注的重点对象。她像慈母一样待我,关心我的身体和家庭,时常给我捎来她种的青菜和放养的土鸡。2019年底,她知道我有难,在姐妹家庭群问大家:“现在小妹怎么办?我们能为她做点什么?”她焦急的心情溢于言表。后来,她常常打电话安慰我:“妹妹,你要把心放宽,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在日夜为你祷告呢。”春节时,她还带着她的儿女及孙子孙女们来看我,给我暖房,让我感受到久违的家庭温暖和人间的烟火气。
近年来,六姐建了一个微信群,把姐妹们都拉进一个群里,添姐也学会了收听和发送微信语音。每天从早到晚,姐姐们有空就在群里说话聊天。大家有说有笑,有呼有应,事无巨细地分享。谈话的内容无非是一日三餐的家常、气候环境的变化、子女事业的烦恼、含饴弄孙的乐趣,这氛围让我感觉又像回到小时候的大家庭一样。有空时,我喜欢点开微信语音条,逐一听听她们的声音,眷恋于这难得的亲情,这让我感到十分开心和幸福,这也成为我生活的无限动力和期望。我常常想,有兄弟姐妹真好!我何其有幸做家里的老幺!
如今,我年届七十的添姐已白发苍苍,皱纹已爬上了她的脸庞。希望我眉眼带笑的添姐,继续拉紧兄弟姐妹的手,享受岁月静好,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