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萍
太阳已坠入了屋前的鱼塘，余晖还很清亮。老爷子早早吃过晚饭，在院子里散步纳凉。就像往常那样，并无二致。
“爹爹”“爸”“爷爷”，三句不同的称呼同时指向老爷子。此时，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儿子的车已经停在院子门口。他闻声过来开门，“怎么提前回来啦？”只见他兴奋的脸上，两颊深凹，眼睛也因为背光更加深陷。身躯、头发上，都染着落日的光，怎么原来笔直魁梧的身躯瘦了矮了？短短半年未见，病魔把他折磨得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开得这么快，要注意安全啊！”老爷子抬起头，拉着他孙女的手，喜悦与骄傲，憔悴与无奈都写在了脸上，“奶奶还在鱼塘边浇菜！她以为你们还要晚几天才回呢！”
本来菜园一直是老爷子的主阵地。点豆种瓜，浇菜收菜，侍奉菜园是他这两年的主业。如今，不用医生下达指令，他也无力再逞强去浇菜，只能无所事事地在院子里踱步。
默儿他们信步走进鱼塘边的菜园。“哇，大冬瓜！”默儿还没来得及叫奶奶，已经被一棚架的大冬瓜吸引了。瓜棚直接搭在水塘上，垂下的大冬瓜有六七个，长长的、胖胖的，像大胖小子，显然被照顾得十分周到。老太太立在瓜棚下的浅水中，拿着长柄的水瓢，娴熟地舀水向岸边六七株冬瓜根泼去，如此反复，顺便把旁边的辣椒和姜都浇上了。
“举着这个水瓢，多累啊！干吗还种那么多菜？还新种了冬瓜！”
“昨天没有浇，今天必须要浇透了。我们会注意身体的！”老太太对着孙女咧着嘴笑。
她坚强能干，一如既往。老爷子两次入院，都瞒着远方的大儿子。出院后儿子听到消息，哭了好几次。
“我说不种，老爷子要种啊。你们回来正好吃上。”瓜棚临水而建，还是如往常一样牢固。往年垂吊着的是水瓜，今年却有了更庞大的新主人。
这个瓜棚好几年不会腐烂。这无疑是老爷子的杰作之一，简直堪称艺术品。四根粗粗的杉树桩做腿，都插进池塘的深泥里，棚顶上均匀地搭了枝条，离水面足有两米来高。最妙的是为了采摘浇水方便，离水面一米左右交错横搭了数条“独木桥”。人坐在独木桥上，利用杠杆原理舀水浇淋瓜蔓，甚至泼向更远的菜地。站在“独木桥”上，连最高的瓜也能稳稳当当地摘到。调皮的弟弟甚至还在上面荡秋千呢。
老爷子曾经是个很有手艺的铁匠，做工精细。他砍柴堆柴也像砌墙，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大小柴枝都像量好的，长短一致；每一捆小柴都用一根瓜藤或绳子绑得牢牢实实，沿着檐廊一一码好。他将这项精细的艺术创作延续到菜园。哪块地种什么菜，种多少，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很有层次感。编的篱笆，搭的瓜棚，也好像是出自艺术家的手。
默儿直夸爷爷是种瓜能手，一脸满足和自豪。老爷子侍弄菜地的确很有一手。每季的菜吃不完，给儿子们带，给小孙子送，还会晒干了寄送。有时有余还拿出去换点烟钱。
老爷子忙活了大半辈子，耕田种莲子、出远门打工、做小生意，走南闯北。辛苦供养两个儿子读完大学，成家立业。做了爷爷后，两个儿子都希望老人能好好享受生活，可是他闲不住，养猪、酿酒、种莲子、种菜，一天到头都在菜地里忙活。他总是说，还不算老，能养活自己就不靠孩子，减轻孩子的负担。他仿佛有使不完的劲，永远年轻着。如今，终于败给了衰老和疾病。
那是老爷子住院前种下的冬瓜。“清明节的前一天，他带病侍弄菜地。他以为是感冒，挺一挺就好了。可是那天他种完瓜苗，回家躺下，总说浑身乏力，这才答应去看医生。住院一检查，医生就说……”老太太一边浇菜一边诉说着，哽咽得停下了浇菜的动作，挽起衣襟一角轻轻地擦着眼泪。
医生说病情恶化得很快，可是大家都瞒着他。住了十来天，病情稍稳定，他就迫不及待赶回他的菜园，视察冬瓜的长势。瓜苗蔓上架子，他脸上洋溢着欣慰。慢慢地，随着冬瓜藤蔓爬满了瓜棚，他越来越有劲，胃口也特别的好。他对自己，对冬瓜充满了希望。第一年种冬瓜，他希望能硕果累累。
谁知道，还没看到冬瓜结果，老爷子又入院了，高烧不退，血氧降得厉害。他要求医生：“放我出院吧！”他要回来看他的冬瓜，回到他的田园。水边那一架冬瓜绿叶葳蕤，黄色的花开得正灿烂。欣喜之余，他也有些失望，冬瓜呢？还没结果！孙女他们快回来了！
正当他失望转身的时候，躺在架子上被叶子遮蔽的一只小冬瓜正迎着夕阳闪着金光。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而放心的笑容。
他没力气浇菜了，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会第一时间看看他的冬瓜，一、二、三、四……越来越多，一个送给叔叔家，一个送给小姨家，大姑家，儿子的，亲家的，家里留的……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结果，结几个，每一个冬瓜几乎都名瓜有主了。
当儿子返程的那天，后备厢里躺着两个大冬瓜，按照原来的分派，一个送给亲家，一个给孙女。“我们吃不了这么大的冬瓜，十几斤呢。”儿子推却。老爷子幽幽地一句：明年估计吃不上我种的冬瓜了。
儿子任由他们重新把冬瓜放进车尾厢，倔强地昂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