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梅
整个意境都是亮的
到了半夜,狗突然发现月亮从河里闪出来。抬头望,天上也闪出一轮。
两轮月亮对映,仿佛比亮。整个意境都是亮的。
门前池塘里,莲叶摇摆后,月亮又闪出来。在莲叶间穿行,照得莲叶肥胖起来。
更远一些的水田,每丘田里,都有一轮月圆。山里的夜,成了月亮的天下,方圆都是亮的。
几朵荷花探出头来,被月亮缠上,只好悄悄绽放。
老调
菜园里,娘随意哼出几句采茶戏,粘着口水落在瓜菜上,菜地就绿得喘起来。
蜜蜂正好闲着,驮起娘的歌声就飞。四面显摆一番,到处都绿了。
蝴蝶也闲得慌,在娘的唱腔上嘚瑟。彩翼一开一合,扇出满山风情。
小小的意境,因为蜜蜂和蝴蝶,娘的几句老调重弹,就山水起来。
几条意境由远而近,仿佛来凑热闹。
淋湿了念想
牛羊在村子边上望,才望出几行唐诗的意境,天就阴了。对面一派烟雨,仿佛雨就要倾盆。
田亩上的人往村子跑,鸡鸭和鸽子,也往村子里跑。在九岭山里,村子是一个社会,厚积了很多地久天长。
稻禾不跑,稻草人也不跑。菜园里的瓜藤,仿佛受到蛊惑,乘机翻过篱笆,到高一些的意念上开花,开得不亦乐乎。
牛羊也不跑。雨已经来了,覆盖了整个境界。在雨中,它们没有方向,怂得发呆,仿佛被淋湿了念想。
青蛙
雨落在东江右岸,还没有产生影响,就慢慢稀了。面对干旱,仿佛想要认怂。
稻禾盼雨很久了,农业上其他怕旱的事物,也都蠢蠢欲动。对岸的旱情一直在喊雨,喊出了很多苗头。
没有雨,东江就俗了。它从山里拐了太久,拐了很多弯路。经过了很多人间烟火,也不停下来。
江水已经很俗,停下来,怕会更俗。
田亩上的青蛙,急得上蹿下跳,冲着天空乱喊。喊久了,这片天下,仿佛才开始潮湿。
深远
夕阳刚刚落山,黄昏就胆肥了。举着暮色,给东江两岸抹黑。
风爱凑热闹,从江面上荡了过来。跟风的乌鸦,也来到农业上聒噪。面对黑,它们找不到北,只好偷偷苟且起来。
东江不苟且,东江风多,等闲都是是非。流域已经深远,流水渐渐智慧,碰到硬的就拐弯。到了夜里,就会更加底蕴。
两岸的村子宠辱不惊,也不熬夜。黑了就开灯,照出去,四面的境界都是亮的。
更远一些的意境,苍茫着,仿佛也在等亮。
弯路
村子四面的路都是弯的。往任意方向,出门就是弯路。
不弯抵达不了目的。
娘天生直性子,说话做事直来直去。在山里,也得走弯路,没有捷径。山里弯多,纵横交错。走快一些,或者走慢一些,都是方圆。
山里的河流,看到村子就拐弯贴上去,再拐着弯绕出来。它们拐弯多了,才会慢慢大起来。
智慧
晒谷场上,鸟儿一窝蜂往大场面上啄谷子。人一喊,又一窝蜂飞了。
晒谷场边角上,有故意撒的谷粒,诱它们。没有人喊,鸟也不去。它们怕。
看得多了,鸟儿悟出了门道。在山里,越是公开的区域,阴谋就不太方便。算计,也不太方便。
那些故意撒的饵,是人的智商,也是鸟的智商。
山里的光阴
娘自河边晚归,几只鸟在途中的树上,冲着娘鸣叫。它们鸣得情真意切,娘就放缓了。
鸟鸣中,娘把肩上的担子,从左肩换到右肩。担子重,换一下,仿佛就会轻松一些。
娘性子急,成天步履匆匆,在农业社会忙前忙后。只有听到鸟鸣了,才会缓冲。
鸟是故意冲娘叫的。它们叫起来了,就多了机会。在山里,鸟是娘的朋友,懂得娘的底蕴。
一些青蛙在稻叶下面喊。喊久了,把山里的光阴也喊慢了。
场面
夜了之后,娘坐在灯下,一边剥毛豆,一边看电视。看到很多大场面,也不惊讶。
狗守在娘脚边,闭着一只眼。睁一只眼看电视,看到很多大场面,跟娘一样平静。
世界很大。再大的场面,到了山里人家,都是小事。四面山高,看远景,也得爬上海拔。
更多的时候,娘安于渺小,甘愿在低谷。望自己头上那片天,是什么场面。
远来的河流已提前拐弯
旱久了,意义也懒了。娘不死心,守在农业边上等雨水。抬眼望,远来的河流,已提前拐弯。
几只鸭子水上漂,嬉闹得快乐无边。它们不在意河流的走向。在山里,鸭子俗了,不懂得影响。
村头的老树慈悲,跟河流比画形势。比画的动作比较太极,左圆右方,仿佛是在招风,又像是在取长补短。
天空苍穹,云朵很白,还很飘逸。要想它们黑起来,还要等很多光阴。
农业等得很急了。再等下出,只怕会有事情。
方向
外婆守在门口。
门前的路通往很多方向,那些纵向的,还是横向的,都在外婆脑海中等人来问。
人少,过路的人也少,问路的人就更少了。
很多时候,几天,几月,几年,都难得有一个生人来问路。
外婆一直在等。
一些长了青苔的曲径,还在从幽深探出来,往外婆头脑里钻。
外婆脑海里的方向,慢慢空了。
鸟鸣
一大早,老人就把几串鸟鸣挂到门前的树枝上。没多久,一大群鸟,就飞来树上和声了。
老人嘬起嘴,像鸟一样,发出来的声音,十分鸟腔,也十分乱真。绿得有些天籁。
菜地上,稻草人一脸惊讶,它们跟老人学人话,一直学不会。现在老人鸟语了,它们不明白,是怎样的底蕴。
不远处的老牛,早已老年痴呆了。此刻也抬起目光,看鸟语的颜色。两眼含泪,仿佛已经出神。
隆冬
已经很隆冬了,山里的人都棉袄了。风,一阵紧,又一阵松。
地头上的稻草人,还是夏天的薄衫。风一动,它们就抖。
它们朝村子上望,村子很近,也不看它们,仿佛看不见它们。
娘在灶房煮炊烟,偶尔出来门口,朝山坡上打望。不看它们,也不喊它们。风太大了,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