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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忠信花香

日期: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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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雁峰

  (一)

  群峰逶迤环列,溪流纵横沃野,有着“河源第一镇”盛誉的忠信,就静卧在这山清水秀的盆地。史料记载,忠信之名源于朝廷嘉赞,“兹地人良耕,忠勇且信义”。日升月落,时移世易,千百年下来,这里风物琳琅,美不胜收。

  岭南真正入秋一向迟徊,早就过了霜降节气,才见九连山层林微染。漫步忠信街头,树木依旧生机勃发,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投射在古典的彩绘墙上,“元宵赏花灯,好事有花生”的行楷大字格外耀眼,花灯、花生,“花”元素已然是忠信的显著标志。

  (二)

  晨雾还未完全消散,橘红色的朝阳便喷薄而出,漫天的光芒从云端暖融融地洒下来。我沿着忠信河随意而行,目之所及,鳞次栉比、高低错落的楼房,构建起了新的天际线。一条条曲径通幽的深巷中,依然保留着落满岁月风霜的古老院落,现代与历史,和谐地融为一体。此时此刻,我对这个“花灯之乡”所蕴藏的文化内涵,油然生发出无尽遐想。

  踩着石板在老街上转悠,青砖黑瓦的肃穆与行人步履的闲适,将喧嚣躁动的世界挡在外面,恍若走进了一个别样的时空。参差的房屋都是瓦顶,虽然砌着砖墙,安着铝合金的玻璃窗户,但老街的痕迹还在。街面、墙角、台阶、檐沟,那些来自久远年代的石材,在风化、在碎裂。潮湿的季节里,蔓延其上的青苔强化着残存的古老属性。偶尔还有精致的木楼、花窗和栏杆,陈旧的木质镶嵌在灰白瓷砖和雪白外墙为主的杂色中间,是醒目的补丁。操着各种方言的游客,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的大爷,低头拉家常的阿婆,廊檐下择菜的大姐,门墩上打盹的猫狗……老街似乎是雷同的老街,但砖缝里浸染的气质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忠信花灯。

  忠信花灯起源于宋末明初,是一种以红色为主色调带有喜庆性的民间灯彩艺术,“上元喜簇花灯,作龙狮各种戏舞,唱采茶歌……”(《连平州志》)。与其他地方花灯小巧玲珑不同的是,忠信花灯大而精致,多呈柱形,设计新颖,造型美观,集绘画、剪纸、书法、诗词、编织于一灯。尤其是灯词及绘画指向明确,富有哲理,内涵深刻,引人思考,具有家训的本质特征,如敬天爱国、旺族兴业、立德树人、好读尚义等。忠信是粤赣边区商贸聚散地,在经济文化的交融互鉴中,花灯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个性,既有西洋宫廷画的华丽奢靡,又透着文人士大夫的清雅之气。因为历史悠久和艺术特征鲜明,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从某种意义上说,花灯是忠信人共有的精神符号,因此忠信花灯不仅具有观赏性质,而且还有一个非常特别的上灯仪式。上灯一般在正月十三进行,“三”与客家方言里“生”谐音。上灯的日子,闹锣鼓、舞龙狮、饮灯酒,上年添了新丁的人家或做或买来一盏花灯,花灯有上下八层,顶部写着“长命富贵”等字样,底部有数盏小灯;上灯时,家族中德高望重者拿出族谱摆在先祖牌位前,祭祖后把花灯挂在祠堂内的正梁上,新丁的名字写入族谱中。毋庸置疑,忠信花灯已超越娱乐、添彩的范畴,成为渴望血脉延伸、家族恒定的信物。

  虽然错过了元宵赏花灯的盛事,我却有幸拜访到了一位制作花灯的手艺人。小巷尽头,花木扶疏的庭院,老人热情地讲解着花灯种类及制作技艺,并叫来隔壁族侄现场演示。两人神情专注,动作娴熟,一人在竹条两端钻眼后互相交叉衔接,裁剪颜色不一的纸并各叠成一组,把花纹印版放在叠纸上,用刻刀凿成穿透的纹样;另一人在着色的花样上描出各种形状的图案和颜色,把图形分解出来。然后两人逐一把剪纸、纸雕、描画等轻轻糊裱在灯架上,用手或刷子压平,将写有“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耕读传家,诗书继世”等灯词的条状花穗粘贴在下部,一盏美轮美奂的花灯便展现在眼前。

  同行者啧啧称赞,不停地用手机拍照。我绕着花灯走了一圈又一圈,怎么看都不够。这些年天南海北走了不少地方,已很难看到这样一种纯手工的限量艺术品。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日渐式微或流失的传统文化正在被保护和延续,这种保护是一群人的乡愁,很多地方已经没有多少年轻的非遗传承人了。然而在忠信,花灯艺人自觉成为传统文化的传承者和传播者,与时俱进,助力新时代乡村文明实践,让非遗在接力和创新中焕发新的活力。

  文化因人而兴,人因文化而幸。每个人身上都承载着文化以及时代赋予的使命,也许转化和发展就在不知不觉之间,跨越万水千山达到新的境界。辞别老人,太阳正好,风里弥漫着花灯的幽香。一街之外,忠信河流淌不息,水声邈远悠长。

  (三)

  时过晌午,秋阳浮冉于中天,开阔的田野沿着公路倾泻,网状的田埂勾勒出大地的筋脉。在花与花的间隙里,狗尾巴草轻轻摇曳,似乎在迓迎远方的客人。摘几根,握在手中,散发出青草香味,一枝一叶,素白坦荡的样子。虽然已是深秋,但当我走进新下村千亩花生种植基地,一望无际的花生田依然满眼葱绿。

  花生原产于南美洲热带、亚热带地区,明清时传入中国。对于花生,许多人并不陌生。无论是烹饪烧菜时用的花生油,还是商场里随处可见的花生糖、花生酱、花生米,花生早已成为消费者不可或缺的食物和油料作物之一。

  没有翔实的资料介绍忠信种植花生的历史,但关于忠信花生的故事却在坊间流传。连平置县设州后,首任知州牟应受“清丈巢田”,忠信家家户户种植花生。有一年遭遇了罕见旱灾,长势喜人的花生秧逐渐枯萎,村民无不感到绝望。但村里一位姑娘没有放弃,她翻山越岭找到一处泉水,每天默默挑水浇灌着花生田。就在大家不抱希望的时候,奇迹发生了,花生恢复了翠绿的生机,并结出了饱满的果实。从此以后,“忠信花生”不仅成为远近闻名的土特产,更是一种信念和力量的象征。

  忠信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山丘绵亘,耕地主要为沙质土,非常适宜花生生长。“花生,俗名番豆……可生啖,熟食味更香。邑西南农人多植之。”每到花生丰收季节,各家各户都会自煮自晒些咸韧花生作为待客和日常小吃。入口干、脆之中带韧性,咬着有劲头,并带有特殊香气;而用盐水加田螺香等煮熟后晒干,既能保持其原汁原味,又具有极佳的口感和风味。

  一群从远处飞来的鸟雀栖落在花生田。这时,远山清奇,天空湛蓝。历经春夏秋三季,花生秧从原先的嫩绿、青绿、碧绿到深绿,迫不及待地向庄稼人宣告自己的成熟。庄稼人笑而不言,拔起一把花生秧抖几抖,沙土随着金色的阳光洒落,如婴儿般胖嘟嘟的花生便显露出面貌,一排排连枝带叶摆放成列,感受轻风的抚慰,等待被庄稼人带回家。

  “奉政第”大宅门前的空地上,一位阿婆正在晾晒摘好的花生。她年过七旬,性格开朗,攀谈中不时夹些方言俚语。她说刚出土的花生鲜嫩,脆生生、甜滋滋,劳作时吃上几颗,生津解渴,疲惫顿消。老年人尤喜食生花生,养胃、补气血。她用手指理了理乌黑浓密的头发,颇为自得地笑称这是食用生花生的功劳。说完,她从地上抓起一把花生,把剥开的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地以物显,物以地彰。如今盛产花生的忠信,结合花生文化特点,按照“科研引领+商贸辐射”现代农业发展思路,建立花生产业园核心种植区,引进科研良种,全程机械化耕作,培育新型职业农民,提高花生种植效益,擦亮花生传统品牌,赋能美丽乡村建设。

  夕阳的余晖慢慢淡了下来,花生田还是一派繁忙景象。我兴起一脚踏进田里,足底传来绵软感,鼻端缭绕着缕缕花生香与丝丝土腥气。河水从身旁蜿蜒而过,声声虫唱,习习风吹,以及弥散在秋色里的鸡鸣犬吠,昭示着这方水土的安宁与祥和。

  (四)

  薄暮暝暝,炊烟依依。树木长长的倒影消逝了,巨大厚重的轮廓正与黄昏融合;飞鸟归巢,蝴蝶敛起翅膀歇息在草丛;三五农人荷锄归来,尾随身后的牛牯不时哞叫,最后隐入渐渐模糊的屋舍之间。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土是乡的根本,但乡野未必就是土气的。每一种艺术形式,都是从民间发源,然后才登堂入室。其实在忠信所见的大多是乡土滋养的生活方式、气韵以及风度,这些花灯艺人或庄稼人,都是土地滋养出来的,不土气,也不蒙昧,有着自己独特的精神世界。

  驻足弥望,山水苍茫,一些事物隐藏着,一些事物浩荡着。灯火阑珊中,仿佛有花灯、花生的馨香在大地上缭绕、升腾,很远又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