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洛嬉
川麻湖辣,鲁咸苏甜,就连堪称天堂之味的广府九簋十碗、北京满汉全席,一一尝遍,也没能让他满意。他是谁?他是游子许辉,河源人。
许辉出了名的敢闯敢干。早些年,他耕田挖煤,摆摊进厂,屡败屡战。改革开放后前往深圳,辗转蛇口东门,混迹沙井龙岗。最难的时候,他睡过桥洞,捡过废品,切过半指。别人吃过的苦他吃过,别人没有吃过的苦,他也吃过。半辈子过去,他靠着诚实本分、勤劳能干,闯出了一番天地,最终在南山锚定两个档口卖海鲜,挣下了一份厚实的家产。他的一双儿女也有出息,双双本科,毕业后都回到了深圳,任部门小负责人。许辉是幸福的,儿孙承欢膝下,日子红红火火。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常常发呆、闷闷不乐,那心事重重的样子令和谐的家庭蒙上了一层灰霾。
一双孝顺的儿女以为他嫌陪伴得少,便轮流带他走遍了祖国河山。在各地游玩时,他常兴致勃勃地寻找不同的美食,但往往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孩子们也猜不出他到底怎么了,只当是人渐老了,口味刁了,没作它想。
有一次,外孙女和他闲谈时不经意“套”出了他的真心话,原来啊,他做梦都想回河源养老,又怕孩子们因他奔波劳累,所以忍着。孩子们一合计,深圳到河源,也就兜个圈,能让老父亲眉展颜开,那点距离不算什么。可老爷子呢,听说愿意让他回河源,仍支支吾吾、愁眉不展。这下,所有人都蒙圈了。莫非,他还有别的什么心事?
再三询问下,老爷子才将藏在心底里几十年的事和盘托出……
他的母亲俊俏水灵,贤惠能干,东莞人,缝制衣服鞋袜,烹制海鲜卤味,几乎无所不能。她还常常依循季节变化调制美食,春盛煮艾粄,夏烈拌冰果,秋蒸萝卜糕,冬煨大补汤。尤擅制作美味小吃,其中一道甜甜的小吃“糖帅”,味如其名,如蜜似糖,甜进许辉的心窝里,经久不散。
那年冬天,源城特别冷,许辉发烧了,迷迷糊糊说想吃一碗“糖帅”,母亲冒着霜冻背着米换回糯米和糖,给他做了一碗。说来也神,他吃了那碗甜甜的“糖帅”后,病就好了。他还想吃,母亲说等元宵节再给他做。
遗憾的是,元宵节前,母亲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女孩,永远离开了他。这年,他才九岁。
母亲走后,许辉的父亲整日以泪洗面,借酒消愁。渐渐地,家徒四壁,屋漏雨绵。许辉万分悲痛,害怕留在家里,到处流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光阴流逝,他长得越来越高,对母亲的思念越来越浓,如同银瓶山上绿树成荫,绿荫成盖。
“人老了,就想回家,就想妈妈了。”
他说完这句,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痛哭失声。一屋子人也跟着呜咽泪落。女儿率先站起来抱住父亲,向他承诺,一刻也不等了,马上就回河源。儿子也说:“爸,我们这就回去看奶奶。”
“我……”老爷子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爸,您尽管说。”
“我想找一碗糖帅,带给你奶奶,我猜,她临走的时候,肯定遗憾没能再给我做一碗……我要补了她的遗憾,圆了她的梦,让她再也不要惦念着这件事……可是,这么些年,我都没有找到糖帅……”
孩子们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年挑遍各地美食,均不满意,并非老爷子口味“刁”了。儿子立马承诺,说一定会找到“糖帅”,补奶奶的遗憾,圆父亲的梦。
说做就做,儿子果真请假回河源,骑了辆小蓝车在大街小巷转悠。奇怪的是,他也没能找到“糖帅”这道小吃。
老爷子一天天盼着,一天天失望着。
中秋节前,儿子把所有跟糖字沾边的河源小吃都买回来了,摆得整整齐齐,请老爷子过目。
老爷子一眼就认出了那碗圆圆糯糯、撒满芝麻花生碎的小吃。他捧着那碗糖帅不说话,眼睛里鼓鼓胀胀冒出红血丝来,那眼眶早如涨潮般,泪涛汹涌。
“爸,这就是糖帅?”
老爷子猛烈地点头,泪水纷纷掉落。
“我的天啊,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你怎么找到的,我怎么就找不到呢?”
“爸,是您记错了名字,这叫糖不甩。”
老爷子颤声说:“噢,原来是这样。但当时,是你奶奶告诉我的,说吃了就会变帅……”老爷子的泪从眼角漫出来,漫得满脸湿润。他静了静,才又说:“找到了就行了。走,马上去看你奶奶,告诉她,我回河源了,她惦记着的这碗糖帅,我已经吃了,她可以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