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强
早晨起来一出院子,冷风嗖嗖,楼前小道边的香樟在风中摇曳,天公不作美呀。河源的阴天加上风大,体感温度虽与北方差很多,而身上的防寒衣服却完全与忻州相同。来广东前,朋友就告诉我,这个季节的广东是又冷又潮,今天是完全体会到了。正月十二刚到河源,我穿T恤衫,四天后是防寒服,奇!
今日的行程是观光万绿湖。开车到万绿湖景区,与昨天到下屯村的方向大致相同,这次没走高速,是沿县乡道一路向西。沿迎客大道西行,过长深高速,就盘旋在万绿湖南部一带的山道上,一路上坡,丛林夹道,弯多且急。偶尔路过一个村子、几家农户,未得细看,一个急弯,转瞬又进入密林的山路。在这条静谧的林中山路上,好像只有我们这辆车子,这也难怪,如此天气适合在家中打边炉,谁让我们跑出来了?如果这样想,大错矣!独行有何不好?独享万绿之景,这是俗人能有的待遇?
按导航驶入一片湖边的空地,眼前出现湖水和小岛,正感叹终于看到万绿湖了,不料张老师讲,不对,不是这地方。下车一看,这是一块新开的湖边空地,地上红土、石渣散落,不见一人一房,这可不是目的地。重新规划,原路返回,走上一条湖边的土路,前行不长,左边出现一个小院,院前有小车一辆,地上鞭炮的红屑,远处湖边的机船,泥泞小路尽头的小码头,这就是著名的万绿湖风景区?正在疑问中,主人来了,一位壮实的客家中年人,热情招呼我们。张老师介绍说,这是船老大,阿峰。船老大走进客厅,在茶台前坐下,熟练地给我们泡茶。他一指前方的几座小岛,说,我家原来在小岛前面的湖下,建水电站,村庄淹没,我们就搬迁到水库的南边,后来我到深圳打工十几年,前些年又回到这里,靠打零工、做餐饮、出租房为生。原来阿峰是这里的原住民,故能在湖边寻得当年的故地,盖个小院,置船二艘,养家糊口,也解乡愁。现在他在小院南边的湖边盖了一座三层小楼出租,还兼营游湖、住宿、餐饮。他在城里是有房的,不过他说,过年家人们就在这里。只见南墙边上有一台卡拉OK,西墙边的柜子上水果、点心、干果、茶叶散放一片,看来船老大的小日子过得还行。三十年前离开故土,三十年后得以还乡,还是故水故土难离啊!
来此地没有做任何攻略,只听说万绿湖是河源的顶级风景,非来不可的。我看看窗外的湖光山色,就问船老大万绿湖的来龙去脉。我原以为这是一个东江上游诸水形成的天然大湖,不料,它与浙江的千岛湖一样,也是因建水电站形成的人工湖。说到这,记忆被激活了一点,新丰江水电站,还是有些印象的,好像是初中课文讲过?
浙江的新安江水电站形成了千岛湖,广东的新丰江水电站形成了万绿湖,“新安”对“新丰”,“千岛”对“万绿”,这挺有意思的。不过,这是后人的附会,还是天然的巧合呢?这个问题值得考究一番。
新安江的名称是随时代而变的。在《汉书·地理志》中新安江、钱塘江及下游诸水统称浙江;到唐时,始称新安江,这是因为西晋太康元年把杭州一带改名新安郡,而新安又来源于距西北不远的新安山。看来,新安江是因地而名。新丰江,源于韶关的新丰县,也是因地而名。新丰县建置前属龙川县地,南齐永明元年(483年)设新丰县,取意于物产丰富之意。到这就清楚了,新安新丰两江之名由来已久,而千岛与万绿不仅仅是当代人以形以色而名之,且更有文化的雅趣,“千岛”配“万绿”,真是绝对。两湖各有特点,千岛湖水深,万绿湖面阔。
如果有了这些概念,做了一点点速成的攻略,再看眼前的万绿湖就似乎不那么陌生了。
走进万绿湖,就是坐船老大的小船在湖中的绿岛间转悠。踩着泥泞小路来到码头,踏着一条木板,颤颤抖抖登上船。这船是货客两用的,没篷,没舱位,船内放着三个铁架木板凳子。大家刚坐稳,正要启航,张老师突然说,大衣没带上来,我急忙上岸到车上拿,回来一路小跑,快到船前,脚下一滑,来了个趔趄,原来我踩到一堆红泥上,这红泥,外干里稀,一踩就破,接着打滑,鞋帮还沾上厚厚的泥浆,我这旅行鞋就成红泥鞋了。我上了船,船老大扔给我一条斑驳的老抹布,才把我从红泥鞋中解放出来,否则我这一脚红泥,如何面对万绿的美景?
小船突突地吼着向湖中进发了,船头在平静的湖面上划开一条波浪翻滚的水道。转了几个弯子,迎面是两座小岛,小岛植被茂密,远远望去,像水中长出圆圆的、高高的草垛。草垛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置身于此,恍若仙境。穿过几个草垛的间隔,眼前风光一变湖面开阔起来,只见水天一色,薄雾茫茫。这风景似曾相识,不用想,它与千岛湖的风光一样美。只是万绿湖太大了,它是千岛湖的近十倍,如此差距,如果叫万绿海还差不多。我们所处的位置只是它南岸的一点,真正开发的万绿湖风景区离这里还远呢。现在看到的是,不假装饰、未经开发的原生态的万绿湖。经过装饰的风景人人可见,而原装的风景则一景难求。
湖风越来越大了,大家把防寒服的帽子带上、口罩捂上,就差一双手套了。万绿湖二月的湖风,也使我这个北方人领教了一个道理,南国也能吹起冰冷的北风啊!
偌大的水面,不见一艘船影,我们这艘小船就像独行侠,航道无需选择,方向随你而定。小船似无目的地,也无方向,在湖中悠游自在,其实时间则是大致规划的。在抵达一个大草垛时船掉头了,船上的游人并无方向感,原路返回已经快到达码头了才反应过来,只觉得在湖上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回首再望眼前的湖光山色,“应该允许自己的心中有一些微澜”——这是忻州诗人雷霆的名句。历代名家咏湖景之诗文,大概也是“前人所述备矣”。杜甫的“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一首,太过伤感;东坡的“水光潋滟,山色空蒙”几句,有些精致。反复几回觉得谁也超不过范仲淹先生的那段经典,“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遗憾此时天光正亮,看不到万绿的夜景,否则就有经典的继续,“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默念经典,感叹文景若合一契。
今天的午餐,当然是在万绿湖中尝湖鲜,这是此行的两大期待之一。万绿湖的湖鲜,草鱼、花鲢、鲤鱼,这些食材与北方的河鲜别无二致,特色在其做法不同。今天的湖鲜宴,是花鲢三吃,配上客家酿豆腐和青菜,主食是河源的丝苗米,是一桌色香味俱佳、原生态的大餐。湖阔水深,必产大鱼,在忻州我就吃过千岛湖的大鱼头。万绿湖辽阔水深,当然也盛产大鱼,而最负盛名的一道菜就是生焗花鲢头。花鲢以头为贵,头越大,越珍贵。不过能吃上十几二十几斤的鱼头,实不容易。花鲢三吃同时上桌,揭开鱼头砂锅的瞬间,那股奇异的清香味扑鼻。细看这鱼头,色泽油亮,上面轻撒一把香葱,一看便知是现捞现做的顶级食材!它的个头不小,撑满了整个砂锅。师傅的手艺,既不是大酒店的官菜也不是小店的家菜,而是自成一体、兼而有之的自然风格。官菜讲究造型,家菜偏于随意,船老大的这个小餐厅更注重于原汁原味。说实话,这个生焗鱼头的关键部位,差不多都让我吃了,惭愧惭愧!
下午5点多,广州的朋友要回了,晚餐就吃我做的手擀面,张老师亲自炒了炸酱,时间到,我驾车和张老师送客人到河源东站,岭南的正月十五就在两天紧张的短程旅游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