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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7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黄昏的鸟儿不必飞进来

日期: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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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湘

  八月的尾巴是灰蓝色的,海的气味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晚风吹过,每个人的脸庞都沾上海的咸。夏日还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暮色弥漫,一整片的灰蓝。它还没想好怎么去结束,怎么去告别,而事实上我们已经远离海一段时间了。

  这里,黄昏的鸟儿不在雨中歌唱,它藏在一棵大树的枝丫里,试图挽留每一片准备离去的叶子,它不懂树下的那些人来人往,但它清楚这棵树的每一点变化。

  我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也是灰蓝色的。墙壁灰白,窗帘是淡淡的蓝,它们一起,色调就是灰蓝、灰蓝的,有种静谧的时光流逝感。这个房间在这所医院的第十层的角落里,没有阳台,窗户有点小,但这样的小窗口还是够一束光钻进来,够一阵风爬进来。只是大部分时间,那淡蓝的窗帘掩盖了光与风的来处。

  那只黄昏的鸟儿,大概率飞不进来。

  灰蓝色的房间是安静的。这是一间相对独立的病房,没有同住的患者,我是陪着女儿豆芽来的。在2024年,我两次因为陪伴女儿住在医院里。五月份,小女儿豆苗因为做一个小手术在妇幼保健院住院,我陪着。小女儿一向坚强勇敢,也听话,平时小病小痛打针是不哭不闹的,那次住院也乖巧。但在开始扎针的时候,她却强烈反抗起来,挣扎着不愿打针,任谁哄谁骂都不行,最后只能强行抓着把针扎下去。是留置针,后面打针轻松些,她就没再闹过。也是独立的病房,只是那儿一切都是雪白的、亮堂堂的,房间外来来往往的人也多,生病的孩子们哭闹起来,声音能在这一层所有的病房里都跑一遍。我听不得这些声音,那几日难受极了,只有看着穿着粉红睡衣的豆苗,才又缓过来。那几日,我总是想起生孩子住院的时光,想起那些响亮的哭声。都是孩子的哭声,却又如此不同,悲喜相悖。

  八月,大女儿豆芽因治疗面瘫住进了市人民医院的这个房间。

  因为独立且在角落里,这里比起其他病房要少一些人来人往,显得与世隔绝,有点儿过分安静。这样的安静致使排气扇的声音听起来都格外刺耳,一声声的“咔嚓、咔嚓”,仿佛在提醒:你的时间就是这样悄然消失的。

  在这里,无人吵闹,我能安静地思考,这应该是我最好的创作时间。但很显然,没有什么是应不应该的事,因为我在这里一个字也没写出来。那些思想与文字,也像被一大片灰蓝笼罩着,没能挣脱一点。

  我与豆芽,在只有我俩的房间里,在吊针水的时候,我们安静地看着各自的手机,偶尔交谈两句;在吃饭的时候,我们一起拿着平板看综艺节目,之后再各自做自己的事;该休息的时候,我会拿走她的手机,把灰蓝的窗帘拉上,再把灰蓝的、挂在病床上方的帘子也拉上,让整片灰蓝包裹住我们。睡着之前,她会用手揉着脸按摩,做康复的整套流程。我躺在小小的床上,盯着灰蓝的帘子,感觉脑海里好不容易蹦出来的几个字,又跳进了灰蓝里,然后迷迷糊糊地睡去。

  醒来,就开始我的陪护工作。买早餐、针水滴完叫护士、吃完饭洗碗、提醒吃药、打热水,陪着去做康复。康复是在另一层楼做的,我们经过一个个病房,尽管并不想窥视,眼角余光仍会看到一个个痛苦的人。这仿佛是个没有笑声,或者说不太允许有笑声的世界,是人间疾苦之地。我们走过这些病房,进入电梯,形形色色的人似乎都戴上了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沉重面具——没有脸色轻松能带着笑意的人,即便是送外卖的,也戴着口罩,看不出神情。直至康复间,陡然有了不同。医生护士在跟病人闲聊着,人们脸上的神情有了松动,是灵活的、有生气的。这里大多都是在做康复的病人,带着希望,带着生机。

  我也是在这里遇见阿龙。阿龙能动了,能说话了,能看着我,跟我对话。我热泪盈眶。谁敢想,几个月前我的好友阿龙曾被宣告回天乏术呢。医生还是从死神那里把他拉回来了。我突然对这里有了新的理解,如果说我从前对医院是畏惧,现在更多的是敬畏。这里是人间疾苦之地,却也是人间希望所在。

  一些生命在这里消逝,但更多的生命在这里出生。黄昏的鸟儿不必飞进来,它会记得在黎明时分歌唱,灰蓝的窗口无需宽大,光与风无缝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