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冬美
在我儿时的记忆深处，有一座常常映入眼帘的大山——通衢玳瑁山（又称大眉山）。据说峰岭横亘龙川和梅州五华交界的通衢镇、登云镇、岐岭镇等地，主峰就在我家不远处。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如一位沉默而亲切的伙伴，陪伴和见证着我的成长。
在我的记忆里，玳瑁山是一座会说话的山。在晒谷季节，它简直就是我们绝佳的好搭档。每当看见洁白如雪的大云朵轻轻笼罩主峰山顶，小小的我仿佛听到远处的玳瑁山在喊：“冬美，要下雨了，快收稻谷！”我心头涌起一阵紧迫感，马上跑去叫妈妈收稻谷。我们姐弟几个手脚并用一起帮妈妈将晒场上的稻谷快速收拢并用箩筐装起来，我心里对玳瑁山祈祷：“不要那么快下雨！不要那么快下雨！”神奇的是，“会说话”的玳瑁山好像真的听到我心里的祈祷，雨滴往往是在我们快速将稻谷收好放在屋檐后才洒落下来。当我每次心怀感激地望向远方的玳瑁山时，它总是微笑不语，但眉眼间似又在对我说些什么。
玳瑁山不仅是一座山，还是我睡前故事的主角之一。其中妈妈讲的皇帝宝藏的故事最令我心驰神往。传说在古代，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皇帝兵败，率领残部一路逃亡至玳瑁山。敌军穷追不舍，形势万分危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突然降下一片浓雾，将玳瑁山笼罩得严严实实。浓雾中，皇帝和他的士兵们仿佛受到了神秘力量的指引，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那山洞洞口被藤蔓和巨石遮掩，若不是大雾弥漫，根本难以察觉。皇帝一行人匆忙躲进山洞，敌军在山外搜寻许久，却一无所获。待敌军离去后，皇帝望着这片庇护了他的玳瑁山，心中感慨万千。为了不让多年积累的财宝落入敌手，他用法术将大量的金银珠宝封印在了山洞深处一个巨大的石棺中，并在洞口设下了一道机关。这机关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着一副上联，传说只要有人能对出下联，石门便会应声而开，里面的宝藏就会重见天日。有人说，那石门上的上联蕴含着天地至理，非绝世之才不能对出；也有人说，对联之中暗藏着打开宝藏的密码，不仅要对仗工整，还需知晓特定的音律和节奏。这个故事如同一把神秘的钥匙，开启了我对这座山无尽的遐想之门，它像一颗神秘的种子，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生根发芽，强烈地激发着我想要登山探究的愿望。玳瑁山微笑不语，似乎在说：“冬美，你可以自己去找答案。”
在我的心里，玳瑁山是一座能看见远方的高山。上四年级时，学校组织全校师生一起登顶玳瑁山。一路上，我满心期待，内心既激动又紧张。金黄的落叶铺满了玳瑁山的上山小径，我们沿着山路一圈一圈地绕着登顶。光斑在林间跳跃，空气特别清新，七彩山花摇曳多姿。林间不时传来小鸟的歌声，它们的鸣叫似乎也在诉说着玳瑁山的秘密，只是我听不懂。我边走边思索出发前老师布置的登山作文该如何下笔，期待看见幼时记忆中石棺门口的对联。渐渐地，我就落在了队伍后面。但是除了漫山遍野的青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和不时让山更幽静的鸟鸣外，险峻的路上再无其他特别之处。山谷中的风不时吹过我的脸，仿佛在偷偷地微笑；山涧的潺潺流水似乎也在嘲笑我的天真与执着。
直到师长们像赶鸭子一般催促着，我才匆匆忙忙地跟上。我还没有登顶，山风吹来已登顶的同学哇哇的叫声，很多同学激动地大喊：“我爱你，中国！”我不由加快脚步激动登顶了。没有石棺藏宝的大门，更没有神奇上联的大门。只有那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身上，还有山顶平地上一群同样满脸好奇与兴奋远眺的同学和师长。那一刻，我满心失望，暗自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一场骗局，哪里有什么宝藏、石棺和对联。据说，玳瑁山最高处能远眺几个县的风光，观感很好，视野极开阔。但磨磨蹭蹭上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风光，更来不及与同学一样大喊出一句“我爱你中国”，就被师长像赶牛一样赶着下山了。徒留一个震撼的印象：登高原来可以望得更远！原来玳瑁山可以看这么远！原来世界这么大！此后我再也没有登过玳瑁山，虽然我不知道玳瑁山有没有宝藏，却由此知道世界很大，远方如诗美。长大工作后的我怀着向往，在玳瑁山的注视下一次次走出去，在很多地方巡讲过，甚至走到它看不见的地域写新的故事。它静静地看着一次又一次回来讲故事给它听的我，依然微笑不语。我在一次次的静默中似乎意识到诗与远方有时既在远方也在眼前。
岁月流转，青山绿水的玳瑁山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如今的我只能在偶尔闲暇时回来在娘家门口抬头望望玳瑁山。它承载着我儿时的回忆、成长的思索以及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眷恋，永远是我心中美好的风景，是我精神家园最安宁美好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