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燕媚
那时伯父因为感冒来市区住院治疗,他是那种能不麻烦人就尽量不去麻烦人,再难受都是自己忍着的人,这种倔强我特别像他,那次来住院还是伯母看他难受一再催促他来的。恰逢月底,我因为工作焦头烂额,我匆匆赶到医院时,他在做X光检查。他坐在轮椅上,哥哥推着,他佝偻成一团,我从后面看着,仿佛一座大山渐渐坍塌。我愣了一下,伯父戴着口罩,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用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阿媚来了。”小时候他总是叫我小名,他给我取的小名难听又土气,但是他叫起来却带有亲昵,他一直叫到我读书毕业,可能觉得我长大了,叫小名挺难为情的,就改叫我大名。
医生说伯父只是感冒了,我们还是不放心,给他做了各种检查,他天生怕麻烦,内心大概是不情愿的,但是他很乖,默不作声配合着。或者他知道当人老了,生病了,很多事做不了主,包括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他这几年深受慢阻肺的折磨,当一个人呼吸都难受的时候,我知道他也没有太多快乐可言,我也渐渐明白他话少的原因,对于呼吸都费力的病人来说,少说话也是节能的方式。一场小小的感冒也许就能把他打败,就像此刻,他像个倔强却不知所措的小孩。
在医院住了几天,他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但呼吸依旧急促。伯父的主治医生是个年轻好看的女孩子,热情耐心,作为病人家属,我们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和医生套近乎,以获取更多全面准确的病人病情信息,她说没有办法,这是肺机能逐渐减退不可逆转的趋势。医生每天来查房,我就抓住机会向医生问各种问题,比如慢阻肺病,怎样才会不难受?平时吃什么好?吸氧机哪个牌子好?我上次给他买的,他硬是说不好用,不愿意用。他不懂爱惜保养自己的身体,一直是我最头疼的事。医生推荐了喷雾辅助器,我立马下单购买,希望他能马上用到,缓解他的难受。可惜那几天我太忙了,一项棘手的业务,处理了几天,总是状况百出,心力交瘁,我没有时间给伯父送一顿自己亲手做的饭(基本都是嫂子做好饭菜,哥哥或者侄女送过来)。我买了一些润肠通便的水果,我担心他住院不走动,影响肠胃,切好了送过去。伯父吃得很满足,吃得很快,我说:“你不要吃那么快,不着急,慢慢吃,等下又喘不过气来。”他微微一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伯父住了一个星期,医生找到我说,所有检查都做了,除了老毛病,其他的没看到什么问题,该打的针水也打完了。现在流感高发,病房收治了很多流感病人,在医院不利于病人恢复,还不如让伯父回家慢慢调养。我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伯父出院了。
伯父出院那天是周四,我帮他收拾东西,拿东西出院时,我说:“伯,我扶你吧。”他说不用,他可以慢慢走。我说我租个轮椅推你吧,他也说不用,他可以慢慢走。我想他在病床上躺了那么多天,稍微活动一下也好,就同意他自己慢慢走,我把车开到医院门口,准备送他回老家。上车时,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有重要事情要做,我想了想,跟伯父说:“伯,我把车给哥哥送你回去,我有事要处理,后天周六再回去看你。”伯父说好。那时,我是真的非常自信,我还能见到伯父。我们总以为工作是刻不容缓的,见面的事可以来日方长,却不知从此再也来不及了。
周六凌晨三点,我和伯父从此天人永隔。当周六天亮我赶到家时,我亲爱的伯父躺在冰棺里,他的表情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他睡得很规矩,一动也不动,我有点想调侃他睡得很香,想勉强挤一个笑容,却瞬间泪如决堤,我从小就爱哭,就再允许我大哭一场吧。这个把我从小带大的男人再也不能疼爱我了,过年过节再也没人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了。我的难过那么大,小小的谷石村怎么装得下?而谷石村又那么大,装下伯父的一生,他从这里出生成长,在这里入土为安。他生前总是很洒脱地说:“以后我走了,把我扔石古潭(老家村口河流的名字)我都没意见,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伯父,我们没把你扔在河里,你的儿女、孙子、孙女都从各个地方急匆匆地赶回来,你的亲朋都陆续来到棺前,深深地鞠躬,你的葬礼让往日冷清的谷石村连续热闹了好几天,尤其是那天停电的夜晚,家庭发电的柴油机突突地喊了大半夜,那天停电的晚上月亮没有来,星星却又大又多又亮,密密麻麻、热热闹闹挤满整个天空。我们没有草草了事,你现在躺的冰棺,每天付200元,你最后一张照片相框,花了260元,还是我从合照里裁剪下来的,你眯着眼睛,看不出喜乐,你对自己的离去从来不做什么安排,人走了就走了,洒脱从容得很。你身上穿的寿衣,价格600元,这是我买给你一生中最贵的衣服。你生前的衣物那么少,还塞不满棺椁,一生勤劳节俭,不爱给别人添麻烦。是的,你连最后一刻都不给人添麻烦,半夜上趟厕所,倒地就走了。你一生做事雷厉风行,别人都害怕你,但你却极少对我大声说话,你给我取的小名真的好难听,但叫着叫着也变得温柔婉转了。你一生对别人慷慨大方,小时候家里不富裕,可是我要的东西你总是竭力满足我,我喜欢收藏香纸,一种带着浓郁香水味的小卡片,我喜欢的花露水,我喜欢的新衣服,我想吃的鸡腿,我爱喝的汽水,充满了我整个童年的记忆。葬礼结束后,在我回市区的路上,哥嫂把我小时候得的奖状拍照发给我,这是他们在整理你的遗物时找到的,他们说这些物件整齐安静放在一个小柜子,保管得好好的。我又大哭了一场,原来,我曾经也是你的骄傲呀!我又想起,2019年我个人答谢宴请了你来,你看着我高大的形象海报,叉着腰笑盈盈的样子。那一刻你应该是自豪的,这是你亲手带大的女娃呀。我从三岁就来到你身边,听你讲睡前故事,也经常背我去邻居家看电视。我六岁时生了一场大病,你日夜把我抱在怀里,别人都调侃我是长在你身上的肉,叫我长大了要好好对你,要做好吃的回报你。事实上长大后,我每次回家都是你给我做一满桌丰盛的菜。
最近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见上你最后一面,你会对我说什么?你会不会还是像从前那样平静地说“阿媚,你回来了”,然后安静地睡过去。也许,只要我们不告别,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就像我总是恍惚,伯父是不是还在老家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