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金球
春天如期而至,风柔了,草绿了,花开了,燕子归来了,有的在空中飞翔,有的在屋檐呢喃,处处生机盎然。
这天,朱南保家非常热闹,左邻右舍都来帮忙,抹窗擦桌,拖地扫院,厨房里早早就奏响了锅碗瓢盆的交响曲。他要迎接他儿子归来,迎接他儿子带着媳妇和岳母归来。
二十多年前,朱南保的儿子朱小凡在深圳打工,跟同厂的姑娘柯敏贞恋爱了。到了谈婚论嫁时,朱小凡带着柯敏贞回家见父亲。他们坐着汽车来到河源汽车站,然后坐公共汽车到新港,再坐七个多小时的船到半江码头,又坐了半个小时的摩托车,到达西溪村时太阳已落山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回个家弯弯又绕绕的。”一阵清凉的风吹来,柯敏贞打了个寒战,拉了拉衣服说。
“这里是新丰江库区,方圆几十公里不是山便是水,陆路不通车,进来只能坐船。”小凡边说边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柯敏贞身上,“现在虽然是夏天,但晚上还是比较凉。”
这晚柯敏贞一夜未眠。她的心情非常复杂,他很爱她,他也是个完全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但如果她嫁到这里……
“我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第二天回去的路上柯敏贞对小凡说。
“怎么突然不合适了?我们谈了三年多的恋爱,现在才说不合适?”小凡愕然。
“说准确点,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庭不合适。”柯敏贞说。
他们两人的家庭的确有点特殊,柯敏贞早年丧父,母亲未再嫁,一个人把她拉扯成人。朱小凡还不到两岁时,母亲坐船离开了半江,从此再没回来。
“也是,我家的确很穷,但我们可以努力改变呀。”朱小凡解释道。
“不是嫌你家穷。你家几乎与世隔绝,走出库区都要很长时间……”柯敏贞想了一下低头说,“除非……”
“除非什么?”朱小凡焦急地问。
“除非……除非你来我家。”柯敏贞说。
“入赘?”朱小凡非常惊讶。
“我那里至少生活和交通条件好些。”柯敏贞语气有些坚决,“将来小孩读书也方便些。”
柯敏贞的家在粤东县城郊,地理位置和生活水平的确比朱小凡家好很多。西溪村虽然地处偏僻,但从来没有男人去入赘,如果自己“开创先河”入赘他乡,留下父亲一个人在家,势必被全村人指责。朱小凡仿佛陷入了迷雾之中,前方的路变得模糊不清。他满脸愁容地回到家里,在父亲的一再追问下,说了事情原委。
“你答应她吧。”朱南保对小凡说。
“那您咋办?”小凡没想到父亲会同意他入赘。
“如果敏贞嫁过来,那她母亲咋办?何况我是个男人,我身体还不错,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我。”朱南保停了一下接着说,“你别管那些陈规陋习,都什么年代了……”
朱南保的一番话让小凡感动不已。几个月后,朱小凡住进了柯敏贞家。
后来,朱小凡的女儿、儿子相继出生,家里增添了几分温馨。为了照顾家庭,朱小凡和柯敏贞没再去打工,在村口的国道旁建了两间简易的房子开了个小商店,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儿子离开后,朱南保想,耕那几分水田也不用多少工夫,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呢?去打工吧,近半百了还能找到什么工作呢,虽然小凡每个月都汇来生活费,但自己也不能总是闲着呀……他思来想去,在屋背的山上开路挖穴上肥,种上了油茶树。
时光在油茶树的叶缝中悄悄溜走,转眼又过了霜降。朱南保屋后山上的油茶树绽放着洁白的花,满山飘漾着清香。油茶树花果同期,下季的花孕育时,正是当季的果实成熟期。满树油光发亮的油茶籽把树枝压弯,仿佛一串串红绿宝石吊在油茶树上,触目所及皆是惊喜。朱南保带着钩镰、箩筐上山了,小心翼翼地采摘油茶籽,生怕不小心伤害了花朵。太阳落山,朱南保虽然一身疲惫,但看着一筐筐油茶籽,心里美滋滋的。
朱南保叫小凡把茶油运到其店里卖。客人看到“来自万绿湖的山茶油”的小广告,踊跃购买,茶油供不应求。朱南保逐年扩大油茶种植面积,还请了几个工人管理油茶园,每天繁忙而充实。茶油的销售渠道也由小凡的小店逐渐转到电商平台。
时间过得很快,朱小凡的女儿、儿子都大学毕业了,并在城里找到了工作。
那天,村委会在大路口张贴了公告,县里筹建工业园,柯敏贞居住的地方要征收。
拿到征地拆迁补偿款,柯敏贞一家人却意见不一。几个月后工程队就要进场,到时就“无家可归”了,何去何从?柯敏贞建议在县城买套房子,继续开小商店;朱小凡建议在儿子所在的城市买套大一点的房子,跟儿子一起住……
“征地补偿款给孙女、孙子每人一半。”敏贞的妈妈说。
“那我们去哪儿?”敏贞问。
“去小凡老家。”敏贞的妈妈缓缓地说。
“去他老家?”敏贞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然后转向小凡说,“不过还得征求你父亲的意见。”
“或者……再想想?”小凡看了看敏贞说。
“我反复权衡过了。两个小孩在城市立足不容易,支持一下他们。小凡的父亲更不容易,一个人管理那么大的油茶园,现在年纪大了,还管得动吗?去到后,你们两个正好把他的活接过来。”敏贞的妈妈说完转向小凡说,“跟小孩住在一起,他们愿意吗?他们未来的媳妇或夫婿愿意吗?我年纪大了,想在清静的地方养老。”
“可是……”敏贞还想说什么。
“可是什么?我还没说你呢,叫你有空跟小凡一起去看看他老人家,你却不听。”母亲打断敏贞的话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没看过西溪村的短视频吗?现在那里可美了。”
“我……”敏贞被母亲说得答不上话来。
“是的,西溪村可以说旧貌换新颜。陆路通了,水泥路直通到家;船快了,快船飞艇都有;农房变了,全部都是小楼房……”小凡停了一下说,“只有一点没变。”
“哪点没变?”敏贞母女异口同声地问。
“青山绿水没变。”
“太好了。快给你父亲打电话,问问他同不同意。”敏贞妈妈对小凡说。
“他同意,刚才我发信息给他了。”
他们商量着春节后搬到西溪村。
“南哥,南哥!听说你的亲家母也来是吗?”南保的堂弟拍了下他的肩膀说。
“是呀,她能一起来,我们都很高兴。”朱南保说道。
“客人来了!”大家正聊时,有个小伙子指着驶进来的车大声喊。
大家热情地上前迎接。
“我们可不是客人哟。”敏贞的妈妈对端茶过来的小伙子说。
“是的,你们是主人,是西溪村的主人。”小伙子说。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