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
我时常经过一些荒废之地,其中不乏荒草地。一般情况下,我经过它们时都是开着车或坐着车,习惯了交通工具的便利之后,我已经很难脱离它们而采用徒步的方式去往某个地方。但我经过那些荒废之地时,常常会不经意看到一些很感兴趣的事物或是在一瞬间惊艳了我的事物。比如荒废之地中布满蛛网的老屋(包括那些蛛网)、在老屋屋顶上称王称霸的牵牛花、一些不完整的瓦片及青砖,甚至于青砖上的青苔;比如废弃土地上,生锈的铁栏栅,攀上铁栏栅的各种野生植物;比如荒草地上各种肆意张扬的野花野草们。
我显然对荒草地的植物有着天然的亲近感,那是从我阿公那辈就传承下来的对土地与自然的爱,是基因传统里带下来的。
叔本华说过,每一小片受到人们冷落的地方很快就会漂亮起来。因为每一小块荒芜、野生、完全未经种植,亦即听其自然的地方,会被大自然以最雅致、最讲究的方式装扮起来,饰以花草植物。
所以,如同我总要亲近山林树木一样,我也乐于亲近这些不被人关注、自生自灭的花草植物们。在早起的清晨,在阳光正好的午间,在任何我走得开的时间里,我会特意与它们相会。
芦苇地
女儿在读寄宿初中,送女儿上下学,会经过洋潭村跟泥坑村,两村分居路的两侧,相对而望。两村皆有不少荒草地,我经过时常常忍不住多看几眼,尤其是那些高大的芦苇,几乎每次都有使我下车观赏、拍摄的冲动。
这日午间,我终于得偿所愿。过了东源大桥,把车停在一处荒地,我便开始徒步去欣赏我心心念念的芦苇。正是芦苇盛放的时节,从东源大桥过的时候,就能看见岸边的一片片芦苇丛如同波浪般随风起伏,银白色的芦花在阳光下闪耀着柔和的光泽。
我先是走上了路边的一个小边坡,小坡倒不是荒草地,也有人工种植的一些绿植,比如紫薇,但显然已经久无人打理、备受冷落,在人工种植的基础上,各处已杂草丛生,于是便能看见那高大招摇的两丛芦苇。被一条小径分隔开的两丛芦苇离得并不远,其中小片一点的那丛芦苇靠近大路,大片点的靠近江边,脚下却生长着各类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杂草,还有一大片紫色的牵牛花匍匐在地怒放着,蔓藤纠纠缠缠,铺满小坡。总而言之,我想要跨过或者踏过这些杂草去接近那片芦苇是不可能了。路边的这片我倒是可以走近些的,只是它们都长得太高,至少是有两米多高的,我即便靠近也须得仰望才行。我弃而转向江边,那边荒草地的芦苇丛才是我此行的重要目的。此处江边,人迹稀少,杂草疯长,没有刻意而为的绿化痕迹。时值初冬,一些枯黄的草和深褐色的木枝已经显露出凋残之迹象,我甫一踏进杂草中,便立马响起了落叶破碎的脆响。一瞬间,有种踩碎岁月冰霜的感觉,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时间的缝隙上。我小心翼翼地穿过这片荒芜,深入芦苇丛中,感受着它们随风摇曳的轻盈身姿。四周除了风声和芦苇摇晃的沙沙声,再无其他杂音,江水是静悠悠的,芦花却在光下舞蹈着。我拿出手机,捕捉这自然之静谧与灵动共存的时刻,每一张照片都记录下了那一刻的宁静与和谐。
在去年公园里的那片芦苇地上,也轻轻摇曳着一片芦花的梦。关于芦苇地,我总有很多话想说,有时我会想,这些荒草地也许并不是“废弃地”,而是特意留给芦苇的“芦苇地”。其实我与芦苇之间并没有很多故事,但我总是想象我和我的朋友们会在那儿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比如,在一个阴日,我们会披上红丝巾,在苍茫的芦苇地听尽忧伤,转身又走向人间疾苦。转身之前,我们会收拾好手中的芦苇——是的,我们会摘取那些白头的芦花以及它们的温柔,我们会点燃光。等风摇动那片荒草之坡,我们再把孤独、苦涩,以及不可言说的痛,包裹进红丝巾,用一把芦苇燃烧而尽。在那日的芦苇地,我们拥有温柔的风和暖暖的冬色,我们拥有大片大片的芦苇和狗尾巴草。
那日,我们互相拥有彼此。
红毛草
你是否曾留意过,在那些看似贫瘠的土地上,生长着一种叫红毛草的植物?它们身姿轻盈,花穗呈绒毛状,仿佛天上散落的红色星星。我常常会被它吸引住。
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当我走近洋潭村的荒草地,一眼就看见了它——一片被困在铁网之内的红毛草,那红色的花穗在淡淡的阳光下闪烁,如同希望的火花,赋予这片荒凉之地温暖。天意怜幽草,赠其晚霞衣。我脑海里立即浮现出这句话来,逆光之中,红毛草更显梦幻迷离,像某个天使遗落的羽毛。
秋冬时节,它们开着红色的小花,风一吹便四处飞扬。虽然被列为野草,但成片生长的红毛草,却是如此美丽而浪漫。它们或成丛或成片,随风起伏,带着荒地的野性之美,就那样从网格里冒出一些来。我无法进入网格内的荒地,只能隔着这铁网站在路边观赏,这一片的红毛草或直直挺立如站岗的士兵,或随风摇曳如翩翩起舞的少女,美不胜收,温柔至极。它们在这片荒凉之地展现着不羁的生命力,闪烁着顽强的光芒,无声地坚守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红毛草起劲地在铁网内起舞,它们分明是在说些什么,似乎想要向我诉说这片荒草地的秘密,我驻足聆听,也想从那片红毛草的低语中听到什么,却只听见风呼啦啦地作响。也许,我应该更靠近它们,有什么办法可以越过这围了一圈的铁网格呢?
在这片红毛草的旁边,我终于发现了一条蜿蜒的小径,它似乎在邀请我去探索更深的秘密。我沿着小径走去,脚下是柔软的泥土和零星的落叶,原来在土地湿润的时候,脚踩落叶是没有声响的。这小径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我好奇地探寻着,直到走近那一片红毛草。突然,我把脚步慢下来了,小心翼翼,屏住呼吸,映入眼帘的是在其中一株红毛草上的一只蝴蝶。那一只孤独的蝴蝶,轻轻颤动着黄色羽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是等我这样的访客吗?我不确信,不敢走得太近,生怕惊扰了它。就在这一刻,我似乎懂得了这片荒草地的秘密——它正在孕育着自然而野性的自由,孕育着美丽而坚韧的生命;我似乎听明白了红毛草要对我说什么——它们并不是虚有其表,没有价值的。
据了解,红毛草是红毛草属植物,又称地韭草、天芒针、地蓝花、鸭舌头,它们来自遥远的非洲南部,本是作为牲畜的食粮而引进到我国台湾、广东等地,但由于生产量不高,很快就被遗弃,成为野草。可见,即便是有多么美丽的外表,如若不能发挥作用,显示价值,最终也会无人问津。红毛草,这种被遗忘的植物,此时正在初冬的风中绽放着它的坚韧与执着,成为这荒草地的亮眼之星,成为我眼中的美好风景——它们正在向我诉说,这也是它的价值所在。
那只孤独的蝴蝶忽然振翅高飞,向着远方芦苇地的那一抹灿烂飞去。我顺着它的轨迹望去,只见那片芦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心中感动油然而生,我明白,即使在这荒野之中,也有生命在顽强地绽放,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直坚持。我望着那远去的蝴蝶,轻轻触碰柔软的红毛草,感受到温柔的勇气。每个生命都有其独特的价值,只待我们发现和珍惜。红毛草与孤蝶,也会在荒草地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去展现着它们的顽强与美好。而我,也将带着这份感悟,继续前行,去探寻更多生命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