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明
大鱼
某个夜晚,无数个思想的片段在头脑里涌起,像鱼群向着撒网的渔夫游来,仿佛有鱼王在指挥千军万马缉拿渔夫,并将他活活生吞。我有好几年没动笔了。我像贪得无厌的渔人,不舍得放过一条。直写到天亮,力竭才放手,整个人也被掏空了,仿佛被活鱼压垮船舱。一尾大鱼化整为零,通过了无数个网眼而最终被抓住。我捉到的是我的分身,我记下的是我的妄念,仿佛那些鱼是由我的血肉幻化而成。一个个片段的累积,犹如小鱼堆成大鱼,给人予巨著生成的错觉。
记忆的织锦
在我多年前扔掉的诗稿里,有这样的句子:“将花朵的图钉从春天的肉体上拔除”,仍像一枚生锈的图钉固执地摁在记忆的织锦上,让我不时想起,像童年的露珠在遗忘的蛛网上滴落……
蝉鸣,鸟叫,风吹过耳,无人听懂。但诗人有义务翻译出来,翻译给另一位诗人听。这就是两棵树的对话,经常需要松鸦或鹩哥来转述。两条河流的对话,则必须拆掉河堤或水闸的成见。我读不懂二十岁时写的“胸膛的滚烫从烧红的铁块上缓慢消失,就像我三十岁时挽留不住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太阳照常升起
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也许)并没有必然性,尽管千百年来一直在升起,但在下一个明天可能就会毁灭。这样的“明天”如果存在,也必然会跟着消失。太阳作为烛照地球的光体,人类对“时日”亦即时间性的感受,天然依附于其庞大的质量和空间。虚幻、辉煌而铺天盖地的云霞仿佛大于太阳,而我对太阳的了解不会比一个幻影更多。
即使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但那也是未知的(姑且驱除雨天或雾霾的干扰),这符合逻辑但排斥经验的惯性。即使太阳看上去并无不同,那也是一个全新的太阳而正在变旧或耗损(肉眼不可见)。太阳的升起与坠落,朝霞和晚霞,如此相似又冰炭不能同炉,这本是神秘之事,但因司空见惯一再被忽略。我曾在一首诗的池塘、湖泊和大海里同时收容过落日(太阳每天都在展示其童年和暮年),在蜂鸟的瞳孔、山羊的瞳孔和孩子的瞳孔里观赏过日出。具有王者诞生的壮丽或神话破灭的悲怆,远远超过了作家虚构的能力,只需如实记录。
向故乡道歉
四五十年了,我为童年时用弹弓惊吓过的鸟向所有的鸟道歉,为捕捉竹虫折断过的青笋向所有的竹林道歉,为不断倒塌的泥砖屋向千疮百孔的故乡道歉。(抽象性的)故乡仍在,溪流气若游丝,石桥已成废墟,晒坪被青草覆盖,碌碡像断线的风筝滚下沟壑。难以计数的古老农具被厚土封锁并被时间吞噬。也许,故乡、出生地或乡愁之类的词语,过于矫情,跟现代性书写格格不入,至少是农耕文明(小农意识)的产物。
凤凰
在长白山某个云雾缭绕的山峰上,有一只凡人肉眼难以发现的凤凰栖息于一株巨木之上。一天,凤凰遇上了一个在山坡砍柴的年轻樵夫,爱上了他,凤凰幻化成一只小青鸟,在樵夫的身边盘旋飞舞。平时樵夫打柴,凤凰就鸣唱起来,那婉转动听的声音让樵夫疲劳顿消。但樵夫见利忘义,将其囚于铁丝笼之中,卖给了一位土财主,得纹银五十两。凤凰悲愤交加,口喷烈火,将鸟笼付诸一炬,全身带着火焰飞翔,隐匿于深山,此后再不现身。樵夫方知遇上了传说中的凤凰,悔恨不已。从此,他为了寻找凤凰踏遍千山而徒劳无功。
挖井记
少年时,我在乡下帮邻人挖过井,身处井底,确有坐井观天之感。井底一直在下降,尚未出水(泉眼远未触及)。我举着短锄头用力挖,挥汗如雨,隆隆的挖掘声从地底传来,洞壁又传来回声。恍惚之间,我觉得有另一个人也挥着锄头从反方向掘进。但我知道我们永远不会相遇,他也不是我。终于出水了,喷细沙的泉眼比喷黄泥的要好。井底一地泥泞,像梦中人丢弃的泥塑面具。
挖过井的人都知道,源头是可以挖出来的,尽管细小,却也取之不竭。但选址也非常重要,最好不要在高处打井。对于诗人来说,他使用的是隐喻的铁锹或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