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玫姣
一
我失忆了。
梦里穿着黑色衣衫的老人说,你只要闻闻咸湿的气味就会恢复记忆。
于是,在通往海陵岛的海上公路,我看到低凹的地平面和上涨的海水,它们以齐头并进的方式抵达我的视线,同时抵达的还有夕阳下的粼粼波光和咸湿的气息。
海陵岛码头,到处都是咸涩的味道,从那轻轻簇拥着趸船的海水里,从一跃而起的海浪里,从盛满海产品的箩筐里,从粘在鞋底的细沙上,洋洋洒洒地散发出来。码头边停靠着一排船只,夕阳的微光中,有一种清冷的热闹。我仍然对它肃然起敬,它坚硬又柔软,小时候是庞然大物,长大后是沧海一粟。天色暗下来,我想我应该找个容身之所。于是,我向一个个船家问去,他们说这是自家营生的船只,不能住宿;要住宿,去岛上的海景房,早晨看日出,晚上看日落,还有早餐吃。一意孤行的我仍然看中了一艘船,船主是位50多岁的阿姨,今天轮到阿姨守船,她的男人在岸上的房子里带孙儿。
“我可以借宿一晚吗?”
“船上不住人的。”
“就一晚。”尽管她看不清我的脸,我仍然诚恳地说,“我付钱。”
我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倒映着粼粼波光,她并不能看清我的脸,可是她听懂了我的话。我的话也带着潮湿的气味,咸涩不堪。不知道是不是我若隐若现的口音走漏了风声,阿姨以一晚上400元的价格让我借宿一宿。
我被带到船舱,里面有两张折叠床,阿姨让出了其中的一张给我。我躺下感受着船只微微荡漾,海上的夜风从漏了一道缝的窗户挤进来,窗帘被吹得高高飘起,也让我鼻腔充盈。
二
只要那咸湿的海风一钻进鼻腔,我的记忆就恢复了一半。
我的前半生像一条鱼儿一样滑,从一条船滑到另一条船,从一个地方滑到另一个地方。小时候我的世界是壮阔的,却也是局促的。我小时候也常常这样飘着,像在棉花上荡来荡去,奶奶跟我说:“这是你的家,这就是你的家。”但是她好像说的却是:“这是你的命,这就是你的命。”
我蹲在甲板上玩打捞上来的螃蟹和小鱼时,她就用怜惜又担忧的眼神看着我说:“不要出去咯,千万不要出去,外面危险。”因此,我对奶奶口中的“外面”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一方面是对它的畏惧,一方面是对它的向往。尽管畏惧压制着我的心,但向往也开启着我的心。听说岸上的家是一座座楼房,它们生出的根须牢牢地抓住地面,地上就长出一层一层的水泥房子。水泥房子也不会摇摇晃晃,更不会逐水而行。我很想去看看那种不会飘摇的家。那时我还小,很小很小。
三
我却并不是始作俑者。
我的姑姑,据说是一个如初升太阳一样绚烂的姑娘,她像海燕一般勇敢,又如飞鱼一般灵动。可是疍家的姑娘,这辈子就是从一艘船到另一艘船。那时女人嫁了人,就要去到别的船上,过另一家疍家的日子,另一个疍家的日子却也是习以为常的日子。如果条件好,可以另做一艘船,那还可以分出小家。分出小家意味着有宽松的居住环境,却也要承担着面对风险时的人力稀疏和手足无措。海面上很宽,海面上却也很窄。
可是,我的姑姑,她却不想重复从一艘船到另一艘船的宿命,因此她下船的那天并没有依依不舍。
我的姑姑在海上和岸边搜集情报。她受尽海水与海风的恩宠,素来在码头横行惯了,总是倚仗着聪明和刁蛮,讨得邻里们的欢喜,于是总有有见识的邻里分给她一些稀奇玩意,她便顺藤摸瓜,寻得物件出处的蛛丝马迹。她善于观察,她观风云变幻,看风起云涌,她懂得听风看云来判断天气适合出海与否,她的聪明在海风的浸润下默默长开并趋于成熟。在听得一些夹杂着夸张成分的讯息后,她往往变得莫名兴奋。海鸟和鱼儿都是她的信使,她对它们说:“我要出去了,我要出去了!”
那一天,海风送来消息,她扬起帆准备逃离海上。
我姑姑出走的那天,我奶奶就穿着竹纱做的黑衣堵在船头。
阿妈问她:“你去哪啊?”
姑姑回答:“不远,隔壁的小渔村。”
于是几个哥哥听到阿妈嘟嘟囔囔:“都是渔村,干吗还出去呢?”
据说,她走的时候是这么跟我奶奶说的:“阿妈,我出去挣大钱,回来给你换艘船。”
姑姑智勇双全,在几个哥哥的掩护下,跳船而逃。她寄身于一艘深海的作业大船里,准备飘摇着赶赴春天的故事。那时她年轻,像海天相接的曙光一样年轻,她充满胆识,只凭着风的指引就能找到目的地。在船舱里的她,是第一次好好看远处的海。在海上居住了20多年,她却是第一次去到深海。她的家在浅海,浅海的作业大队干的是捕鱼虾的活,驾的是开尾船,早出晚归。她记得有一次,自家的船靠岸,奶奶吐得昏天暗地,好像要吐出整个海面。奶奶煞白的脸一直映在她的脑海里,那个时候或许她十分想要一艘七磅船。对于浅海的疍家来说,七磅船有着无比的吸引力,代表着雄厚的财力和人力。耳边也一直是奶奶的问话,她总是不断问自己的丈夫“开不开身(海上作业)?”“几时开身?”现在听不到了,她在眼角抹了一把泪,迎着海风走出了船舱。
我的姑姑,我从未见过面的姑姑,意气风发地走进了时代的帷幕。
四
后来,姑姑回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兴致。第一次回来是3个月后,姑姑带了很多奇珍异宝回来,有单双卡录音机、黑白电视机、可乐、口香糖。她愈加生动、畅想着自己的未来,表达着想在小渔村大干一场的想法。那个时候,别人家的孩子想去岸上住棚屋,而我姑姑想住水泥房,她说:“住在水泥房里才安静和温暖。”
第二次回来是距离第一次回来后半年,奶奶发现姑姑的穿着打扮变了,她穿着那种宽宽大大剪裁利落的西装,脸上还架了副墨镜。奶奶非常不悦,她自己仍穿黑色的竹纱衣,欣赏不来这种不适合东方人体型的时髦货。姑姑说,这是她好不容易淘到的“旧货”,她还说在她工作的地方,有品位的女人都穿“旧货”。再后来,姑姑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且脸上总泛着倦容,人也更加消瘦。问她是不是工作太累,她没有回答。细心的人却听得见她嘴里默默念着:“我不信命,我不信命。”
奶奶知道她是管不住自己的女儿的,她那么聪明,三岁就在码头卖鱼,五岁就跳进海里翻腾,这就是一条小飞龙,她拉都拉不住。
姑姑终于在出走3年后回到了船上,她神情悲悯,表情沮丧。
疍家的船每日出海营生,问她:“上海么(出海)?”
姑姑没有应答,她在沉思。
当家人们离去后,她第一次隆重地穿上了竹纱质地的黑衫,驾着一艘摇船出海,到了海的深处,她直挺挺地躺在船身仰面看向天空。“真蓝啊。”而后,她消失在海的深处。
据说,姑姑所到的那个渔村,有许多人从他们住的水泥房子顶部跳下去,跳下去之后,便了结了与这个渔村的恩恩怨怨。而姑姑回到海上,以她习以为常的方式切断了与渔村的爱恨情仇。
哦,那艘没有篷的小木船是奶奶的嫁妆。
五
他们都说我像姑姑。
姑姑走后的第二年,我出生在趸船上。我是奶奶的最后一个孙女。
我出生的第一天,奶奶只看了一眼便说:“像,真像。”
所以,奶奶看我的时候眼里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姑姑。在我出生的时候,奶奶已经很老了,我长大后,她就更老了。她对我叫姑姑的小名,又告诫我不要出海,不要去外面的世界。所以,我6岁之前的记忆都是抓鱼摸虾,风一吹,细碎的沙粒就进到鼻子里。
六
就像这会,鼻子里满是回忆。夜风有点大,我把窗门关了。船继续轻微摇荡,不一会,传出船主厚重的鼾声。
我仿佛看见光脚的女孩,在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妇人面前上蹿下跳,她剧烈的跳动让趸船微微荡漾。
“要开船了,让开让开!”
她操起一根木条在空中挥舞,逗得老妇人笑得直喘气。她喘气的声音很大,好像开船时的发动机。这时她的脸已经是酱油色了,再加上黑色的衣衫,跟块碳似的。
关于我要不要去上学,家里起了争执。我母亲觉得女孩子不应该去上学,反正以后也会在船上生活,应该学会在海上生活的本领。我奶奶就更反对了,她害怕再失去一位亲人。而父亲和其他叔伯都赞成我读书,他们说,现在兴办了很多小学,还有专门给我们疍家人读书的学校,是该去上学。
奶奶嘴巴一撇,在船头蹲了半个小时。
那个时候,疍民中掀起了上岸居住的热潮,有钱的疍户拿出积蓄自己盖房。我们家的男人们也开始谋划新居住地。那个失去女儿的沟壑纵横的老人家默默看着忙碌的儿子们,她心中已有决定。
那一晚我跟奶奶有过一次最轻柔的对话:
“你真的要留在海上吗?”
“海上就是我的家,我要留在我的家里。”
“可是你不是说你的家生活很苦吗?”
“是呀,很苦,可也是我的家啊。”
后来我很少见到奶奶,她总是一个人孤僻地住在船上。我得等到哪天想吃虾蟹了,才去船上上蹿下跳。那时奶奶给我讲码头过去的样子,她说,你看,现在码头的船越来越少了,他们都去城里住了。可是我小时候呀,港口的桅杆像森林的树木一样密密麻麻,我的哥哥们就在桅杆上爬上爬下。
渐渐地,我觉得奶奶像一座博物馆了,她老得庄重而神秘。
七
奶奶最终没有阻止我外出——我外出求学了。大学毕业的第二年,我带了一个男孩子回来看她。我们在老旧的趸船上住了7天,最终的结果是他落荒而逃,而我也负气出走,再也不想回到船上。
奶奶讨厌他的北方口音,也不喜欢他白嫩的皮肤。她问我们现在在哪,我说在中关村。她便鼻孔朝天一呼:“呵,又是一个渔村么?”我们哈哈大笑,她恼火地故意在船板上踩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矛盾集中爆发在第七天,奶奶拿出一罐酒,咕噜咕噜地喝起来,海上的人家为了御寒,总是要藏点好酒,随时喝上几口。当我们以为是要让我们喝酒时,奶奶突然吐了男孩子一身。烈酒的气味顿时在空气里漫延,而这个男孩子因不想用船头水埕里的水擦身而迅速下了船,找地方洗澡去了。奶奶用这种方式赶走了一个男孩,但她却不可能赶走每一个男孩。
我下船了,许多年都不再上船。
八
多年后,奶奶在老船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父亲说,咽气前,一会儿喊我的名字,一会儿又叫姑姑的名字。我的泪就下来了。我脑袋里有个瘦小的老人,她穿着竹纱做的黑色衣衫,光脚踩在船板上,为我捞起过海里的鱼虾,为我收藏了童年的欢愉,也刻意制造了跟我的对立。一切都随海风而去。
现在,我才再次回到这里。老趸船已经无影无踪,那个当年不愿再上船的人,却要以400元一晚的价格跟人租一张折叠床,而她的目的不是看日出。
这会儿船是在晨风中摇晃,我能闻出来。拉开窗帘,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淡淡的红,不一会就会有初升的太阳从那里面钻出来,太阳一钻出来,我就会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姑姑,以及思念姑姑和我的黑衣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