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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巧治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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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包丽芳

  临下班时,森林公安分局值班室的座机响了,刚考进公务员队伍的小伍接通电话:“我要举报,我们桂山村又有人来偷砍木材。”小伍一边听电话,一边认真记录。就要退休的老马边穿上外套边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丢下一句:“甭记了,那个人叫曹撇子,是惯犯,时不时进山砍几棵树,拉到木材加工厂卖。”“那怎么不抓他?盗伐林木是违法的呀。”“他每次就砍一两棵,数量够不上立案标准,抓来教育一通,回去又重犯。哎,好吃懒做的阿斗,治不了他。”

  小伍还是认认真真把电话里的投诉内容记录在案。第二天,他向局长申请到桂山派出所去看看,局长说:“你想办法治一治那个蛀木虫。”小伍来到派出所,凳子没坐热,就进山巡逻去了。山上树木郁郁葱葱,抬头仰望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折射到湿润的土壤上,几只小鸟被打扰了,腾空而起,叽叽喳喳叫嚷着飞走了。一种久违的清新袭人而来。小伍张开嘴巴,贪婪地呼吸着,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好好地洗一洗。他环顾四周,除了树还是树,树下的杂草有的依偎攀附着树干,有的自个儿长得挤挤挨挨,占据着树底下的一方空地。偶尔能见到三五个被砍得参差不齐的树头,露出地面几厘米高,分散各处,可见这山里有人来砍过树。这与举报电话所述相吻合。

  小伍从山里出来,进村入户,四处打听曹撇子的情况。“那个懒鬼,手好脚好的,不好好干活挣钱娶妻,成天晃悠,不务正业。”“他呀,枉有一身力气,只会砍树,可惜没用到正道上。”“曹撇子,就是时不时进山偷砍木材,其他坏事倒是没做过。”“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平时很少在家,不知去哪鬼混了。”村民们的言论让小伍心生好奇,决定要会会这个曹撇子。小伍来到曹撇子家,家里没人,透过窗户往里看,屋里一床一桌一锅一灶,再无他物,一看就是五保户的生活。

  小伍在村里蹲守了好几天,都没见着曹撇子。正当他打算收工回营时,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提着一把锯子进村了,走路有点跛脚。这人肯定就是曹撇子,小伍尾随上他。只见曹撇子进山并不忙于砍树,而是左看看右挑挑,过了好久,才挑了一棵树叶泛黄树梢没多少叶子的老树,他拍了拍树干就开锯了。小伍藏在后面等着他。半天工夫,曹撇子只砍了两棵树,而且距离相隔很远。下山时他两手空空。数量不够,暂时不能惊动他。隔了几天,小伍看到曹撇子又进山了。晚上出来还是两手空空。一周后,小伍看到曹撇子开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车上载着几根砍得整整齐齐的木材。时机成熟,小伍一跃上前,抓住曹撇子双手往后一拧,铐上手铐,厉声说:“你盗砍林木,涉嫌违反《森林法》,跟我到派出所走一趟。”说着推着曹撇子就往山下走。曹撇子倒是一脸淡定,既不挣扎也不反抗,“你不能抓我,我没有破坏森林资源。”“你砍树可有砍伐证?”“没有。”“没有砍伐证,那就是盗砍林木,这是违法行为,森林资源是国家资源。你涉嫌违法,按照相关法律,我要拘留你。”“你不能拘留我,我砍的数量达不到立案标准,不信你测量一下。”小伍一愣,拿起卷尺量那些木材,果然不到一立方米。这家伙竟然懂得立案标准。按照《森林法》,确实定不了他的罪,量不了他的刑。小伍只好狠狠批评教育他一番,悻然把他放了。

  从此以后,曹撇子进山就更加淡定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进山砍几棵树,拉到木材加工厂去卖。

  小伍懊恼地脱下警服,换上便装,来到木材加工厂附近转悠。忽然,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第二天,一位穿着校服的女孩来到木材加工厂,恳求老板:“我是在读大学生,父母就在这附近打工,家里经济不宽裕,我想找份暑假工,也当社会实践,请老板照顾一下,工资你看着给。”老板说:“一个女孩子,来木材加工厂找工作?我们这没有适合你的岗位。”“我是学林业专业的,我可以目测估算出木材的大概年份,根据木材的硬软度分类堆放保管,这样对木材进行加工的时候,可以按不同种类不同材质的木材分开锯片,节省人力物力,而且锯出的木片更均匀。”老板一听,嘿,来了个懂行的,沉思一会儿,说:“行,那你就在磅秤边帮忙登记,协助磅秤员收购过秤,在木材进厂第一个环节就帮我把木材分好类。”“好的,谢谢老板。”

  学生妹到木材加工厂上班没几天,曹撇子就拉着几根木材过来,要求过秤卖木材。学生妹对曹撇子说:“大叔,这几根木头是老树,材质松,近乎空心木。如果跟其他杂木硬木一起推进加工车间锯木板,锯出的木板厚度密度就不均匀,做出成品就会影响质量。这种木材可以打木粉或做卷片,另外处理。不如这样,你的木材数量不多,先把木材存放在这,等集多一点一起过秤,一次性给你结算,我们腾个地方给你堆放,保准不会丢。”曹撇子摸摸脑袋,说:“你个小姑娘家还懂这个?不行啊,我等钱用。”“要不,我们先登记一下,让财务预支你一点钱,反正木材先放在这。”“预支多少?”“十元。”“不行,十元还不够我买一斤酒呢。”“最多二十元。”“那好吧,过几天我再拉几根木头过来,你一起结账给我。”“这样行吗?”磅秤员疑虑地看着新来的小同事。“没事的,反正大叔的木材在这。”说完,她朝曹撇子笑笑,“一定不会少您一个子儿,凑够一车数量再秤再结账。”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大叔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就同意了小姑娘的这番操作。学生妹在登记本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收到某某多少根木头,预支某某多少钱,然后领着曹撇子到财务那里去了。

  一段时间后,曹撇子又运来五六根木头。嚷着:“这次可以过秤了,够一车了。”学生妹扭头一看那堆木头,说:“好的,可以过秤了,大叔,你俩先秤着,我去一下洗手间,马上就来。”正当两位年过半百的汉子忙着把木头搬到磅秤上时,穿着警服的小伍旋风般出现在大家面前。只见他拿出手机拍照,拿出卷尺测量,“刚好2立方米,折算2吨,达到立案标准。”大伙还没反应过来,一副亮晶晶的手铐戴在曹撇子手上。“曹撇子,你涉嫌违法盗砍林木,数量达到立案标准,请你跟我回公安局接受调查。”学生妹从卫生间出来,曹撇子看了看两个年轻人,耷拉着脑袋:“我砍树几十年,没想到会栽在你们这两个兔崽子手里。”“你为什么不找份工作,要偷砍林木呢?”“我这辈子只会砍树。”“现在都提倡植树造林,打造绿美广东,你倒好,当起专业蛀木虫。”“我以前在林场当伐木工,几十年在山里,快五十岁了,林场解散了,我下岗了,走出大山,我啥也不会。”“你为什么不砍那些高大挺拔可以做家私的好木材?还能卖个好价钱呢。只砍这种近乎枯死的老树,它也卖不出好价钱啊。”“你懂啥?这些老树,我不砍,过几年它们也会枯死,会空心,变成废柴。现在我把它们砍下,还能切成木板或卷成木片,可以做成成品,可以发挥它作为木材的作用,我也可以换几两碎银,喝上几两小酒,也不枉今生了。”“那也不能私自进山砍树,你的行为已触犯《森林法》,根据法律规定,你被拘留了。”“拘留我倒没什么,进去也有吃有喝,可是它们怎么办?”“谁?”“送我进拘留所之前,随我进山一趟吧。”

  小伍和学生妹跟在曹撇子后面,左拐右拐,来到大山深处,忽然“嘭”的一阵展翅飞翔的声音,随着耳边响起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一大群种类各异的鸟儿盘旋在曹撇子头上,他吹了几声口哨,它们就安静地栖息在树梢上。“我在杏花山林场工作期间,发现这片山每年都有很多鸟儿来这过冬。这些年,来这里过冬的鸟类越来越多,我就经常来这放些杂粮,给小鸟做些小木屋,尽量让它们不至于挨饿受冻。”“那你砍树卖钱除了换几两小酒,还在照顾着这些小鸟?”“我是个粗人,父母不在了,自己腿有残疾,这辈子也没娶妻生娃,在山里自由自在习惯了,我喜欢跟小鸟跟树木打交道。”

  “你爱鸟护鸟值得肯定,但法归法,情归情。走吧。”小伍把曹撇子带回分局,做完笔录后,曹撇子被送到拘留所。“大叔,之前预付你的钱算我给您的,我让老板在我暑假工工资那里扣。”学生妹看着曹撇子上了警车,五味杂陈。

  半个月后,小伍和学生妹来拘留所接曹撇子,他俩直接把曹撇子带到村委会。村委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村“两委”干部、派出所全体干警、木材加工厂老板、磅秤员都在。看到曹撇子跟着小伍进来,大家站起来鼓掌,曹撇子一脸蒙圈,村支书宣布:“从今天开始,曹木旺同志被正式聘为桂山村护林员,聘期终生,工资待遇由村委会和木材加工厂一起负责解决。”掌声再次响起。木材加工厂老板站起来说:“我之前只顾收购木材做生意,想着他每次拉几根木头来卖,数量又不多,就收了。没想到收购来路不明的木材也算违法,虽然单次数量不多,但长期累计起来数量就构成犯罪。经过小伍警官和所长的批评教育,他们给我指明一条赎罪的道路。我愿意接受派出所开出的罚单,给曹木旺护林员每月发500百元生活补贴,直到他终老。”掌声更加热烈。

  所长站起来,示意大家停止鼓掌,他清了清喉咙,说:“几年来,老曹这条令我们头痛的‘蛀木虫’,被小伍兄妹俩想办法变成了‘啄木鸟’。今天是个好日子,小伍考入公安队伍刚好满一年,试用期结束,顺利转正。”“还有我,我的社会实践课圆满完成,我的毕业论文《保护生物多样性,全方位推进林业生态建设》顺利通过答辩。我已经报考森林公安的公务员啦,谢谢哥哥给我的任务。”村委会响起长久的掌声,老曹忍不住吹起了口哨,哨声响起,屋后的山林里飞出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鸟鸣声悦耳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