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湘
卡着点,下班的时候一路狂奔,跟好友去看了电影《好东西》,这部电影最近在我微信朋友圈挺火的,甚至几个总喜欢毒舌锐评的朋友都给予了高度评价。看完后觉得,这评价是正确的,值得高分,而且我准备二刷后再带女儿三刷。因为我很有写点观后感的冲动,但那显然看一遍是不够的,电影可圈可点的地方太多了,而我应该等不及周末跟女儿一起去看。但我会推荐给她,如果她愿意看,我很乐意三刷。
是的,《好东西》对于我来说,就是一部可以二刷、三刷乃至一段时间后重复刷的影片。我愿意推荐给任何人。
首先,我一定向我的女儿推荐。我几乎能确定她会喜欢,因为影片里有跟她一样“正直、勇敢、阅读量大”、写出过“我不再幻想”的小孩,有跟她一样似乎很迷茫却又很清醒的小叶。另外,出于一个母亲的私心,我希望她能跟电影里的小孩一样,“我有什么好可怜”,成为无须任何人同情可怜、自信强大的女孩。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样的挫折中,她能独自走过幽暗的森林,无须谁的可怜,只有她自己能够要求自己,活得自由且从容。
影片从女性视角出发,痛点、爽点、笑点,基本是围绕女性而展开,可能有很多男性get不到的点,比如“礼貌不会破坏气氛,不礼貌才会”这一类。因为他们不存在类似的困境,女性的某些痛与笑都离他们很远。但在我看来,影片更想表达的是:你不必活成任何人,甚至不需要活成女人,但你要活成自由的你。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男性。女儿班上有个男生,酷爱跳女团舞,喜欢跟女孩们扎堆,因而被其他男生排斥、欺负。有一天,这个男生来了我家,跟我女儿还有别的女同学一起跳舞。介绍的时候,女儿笑着问我:“知道这男生是谁吗?”我便脱口而出:“是被排斥的那个?”说完顿觉不妥,急忙道歉。但小男生却自信又骄傲地说:“对,我就是被排斥的那个。”我问他,会觉得难受吗?他说,我做着我喜欢的事情,我按照我想要的样子活着,有什么好难受的?
多么强大而清醒的“10后”啊!无关性别,首先我们是个人,有自由的灵魂。
其次,我肯定会推荐我其他姐妹去看,推荐我所有的女性朋友去看。在两性凝视这个话题上,毫无疑问,导演邵艺辉是要提女性觉醒,说“独立宣言”的。影片里的男人们各有各的缺点。没有姓名、自觉只是“育儿工具”的前夫;“课间十分钟”、跟父权决裂了的小马;“肯定有问题”“没法确定一段关系”但尊重女性的海王小胡;“我选择原谅你”、永远在凡尔赛的小男孩张家新,这些男性用小胡自己的话来说,是“不健全”的。但这种“不健全”又几乎是社会现象,每个人,包括女人,都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健全”。
王铁梅强大、完美。工作上能屈能伸,业务能力强;家庭中,做饭、修理家具、教育孩子,样样能行。她处处不示弱,处处要强,离婚之前,丈夫在家带娃,她在外打拼。离婚之后,她独自抚养孩子,口中说着“早已认清现实,放弃幻想”,但她依然努力在生活与工作之间取得了平衡。所以小叶才会崇拜她,她简直就是完美女性,一个人也能独美。但是,即便这样事事追求完美做得好的她依然会坐在阶梯上流泪,会推开小马说,“我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这样的她,让我想起从前的我,一样爱逞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剃着刺猬头,穿着钉鞋,穿着中性的服装,男生一样地窜在校园里。我以为坚强是不依赖任何人,我觉得我比很多男的强。但某天,我突然意识到,当我刻意模仿男性装扮,让自己活得像一个男人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更认同男性。我明明是女性,为什么要如此?我就活得像我自己,无所谓男,无所谓女,不好吗?
有光有影,有阴有阳,有男有女,这个世界才多姿多彩。当我们撇除性别,只以“人”去对待每一个人,也许才是更适合的。
反观小叶,她与王铁梅截然不同。自小缺少爱,所以怕失去爱、不被爱,甚至要成为一个“妈”去“偷情”。她缺爱,所以在爱情里卑微懦弱;她缺爱,所以房东一点小东西(月饼或者偶尔请她到家吃饭)就能“收买”她,让她每个月多交两千租金并且决定一直住下去;她缺爱,所以楼管大叔对她稍微好一点,她就会带各种各样的小礼品给他;当王铁梅像个“妈妈”一样出现在她的世界,她所缺失的部分好像就开始被缝补起来;当小孩对着她说“不夸你的眼睛大吗”“我喜欢你看我,你的眼睛很美很亮”,至此她的世界才开始完整。小叶同时是勇敢而独立的。她从过去的生活中逃出来,做着自己喜欢的音乐,虽然孤独却活得自由自在。她的抑郁不一定能完全好起来,但当她接受自己不被爱的过去,当她勇敢去爱,我们就知道无论怎么样,她会活下去。
小叶才是全片最像孩子的孩子。“没有妈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吧”,她总是以最大的善意去面对这个世界。她曾经生活在恶劣的环境中,但她依然善良,依然轻易相信,依然会因为别人的一点善意而感动,依然热爱着世间的一切,会觉得“男人还是很好玩的”,会觉得“善意的谎言”没有关系,会觉得“就算搞砸了又怎样”……
她与王铁梅互为救赎吗?Girlshelpgirls?我觉得不尽是。她们都是内心强大的女性,没有对方,她们也会找到自我救赎的好东西。
“YOUCAN’TDOEVERYTHING”(你不可能做所有的事情),我更倾向于这才是影片要叙述的主题。接纳不完美的自己,做个孩子,去尝试所有的可能性,但并不以此定义自己的人生。
我还会推荐给我的先生跟所有男性朋友看。是的,无关性别,不是为了教育与说教,不是为了彰显女权,仅仅是有些细节,有些东西,我希望男性也能看到。决意装睡的人是唤不醒的,“总是重复悲惨性叙事,不利于改善女性处境”,那么多女性的悲惨事件也不见得如何沉重地敲打了这个世界。依然是妈妈在教育女儿“不要穿漂亮显眼的短裙”,而不是爸爸在教育儿子“自重自律,尊重女性”,或许邵导这部不一样风格的电影,能在嬉笑怒骂间让人有不同的感受,能获取更高一点的关注度。
有一个细节,王铁梅他们做的微信公众号,叫“女子东西”,也就是“好东西”。好东西应该被看见,女子应该被看见。关注女性,看见好的东西。与之相对应,后面他们直播带货的时候,书的名字叫“看不见的女性”,多讽刺。还有王铁梅刚到公司入职,他们给她介绍公司的三个微信公众号,一个是大尺度博眼球卖货赚钱,一个是写深度内容满足新闻理想和梦想,而第三个已经被封。“明白,就是用胡编乱造来养活乏味枯燥。”王铁梅一针见血的锐评,也深深刺痛了我。因为我也是一定意义上在写着枯燥乏味的文字的人。不见得,为了迎合市场去写就不是好东西,但是很显然我们写自己的东西会更贴近自己的内心,能更好地写出“好东西”。但“好东西”,是不是一定有人看呢?要生存、要生活,还要深度,三者之间如何平衡?
有一场戏,是在“无条件投降”乐队(这真是个好名字)排练结束后,铁梅去接小孩,然后他们一起吃饭。在餐桌上,他们毫不忌讳地谈起月经。在此之前或是之后,有个情节是王铁梅呵斥一个随地小便的男人,说,没有厕所吗?是啊,男人随处小便好像是简单就可以原谅的事,而女人来月经却仿佛自带脏东西。好在小孩已经懂得月经是什么,有正确的认知,能光明正大地谈论。
这里还有一个很戳我的点,就是小叶喝多了在吐。乐队的朋友们都在陪着她,其中一个还帮她把头发抓起来。其实看到这里,我就知道,小叶无论如何也能活下去的,因为她有一群能陪着她闹,能让她安心喝醉的朋友。我甚至可以想象,小叶为什么能从抑郁中走出来。
大多数人有共鸣以及会反复回看的,大概是小孩听小叶的收音素材那一段吧。“下暴雨”,呵,是煎鸡蛋;“熊猫吃竹子”是妈妈在摘菜;“龙卷风”是妈妈在用吸尘器;“泥石流”是妈妈买的橙子掉落在楼梯;“打雷”是妈妈在晾晒衣服;“海豚跳到大海里”是妈妈把蔬果丢进水里清洗;“飞船启动”是妈妈打开了排气扇;“放屁”是妈妈在给纸箱封胶纸……做不完的家务,做不完的事,这是这个单亲家庭的常态,又何尝不是所有家庭里女人的常态呢?我在结婚之前,跟我先生说过一番话,我说家务活是家庭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除了性别所限做不了的事(比如生孩子),家庭的事就不该以性别论,谁能做谁都可以做,只要彼此觉得合适,能配合得了就行。我的先生相对尊重女性,所以他同意这样的观点。然而,就我所知,大部分人,包括我的父母与我的婆婆,他们一致认为洗碗拖地的应该是女性。如果我不去洗碗,我家婆就会去洗,如果她恰好洗不了,我又不去,她会叫家里其他女性去做这件事,而绝不会叫她的儿子去做。在一些事上,反而是女人自己给自己上了枷锁。但影片这段也不是为了强调男女做家务的这点,更多的是在表现一个妈妈的日常,每个妈妈每天都有那么多的事要做要忙呢。这段也从一个侧面去表现王铁梅“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滚落的橙子捡了一个又掉一个,“咚咚咚”,像生活里永远做不完的事。她气恼得干脆丢了手上的橙子,她的这些算不算委屈呢?那一刻,她委不委屈呢?那些琐碎的家务,正如那些橙子,既是她生活的暖色,也是一点一滴的压力,是她身为人母、生而为人不得不做的事。
再提个我记忆深刻的剧情吧。小孩跟前夫有一段一起吃东西的谈话,大致内容是谈王铁梅是不是喜欢小马。小孩的回答就很有意思。“你又不是她爸,你管她做啥?”“她喜欢谁又不影响她爱我。”多少夫妻,貌合神离之后仍凑在一起,说担心孩子没有完整的家庭。可是孩子远比大人敏感得多,在没有爱的氛围的家庭里长大与在有爱的单亲家庭中长大,哪个会更好呢?谁也不知道答案。
但我们知道,“正因为我们足够乐观和自信,才可以直面悲剧!”
诚然,这部影片打着“女性电影”的标签,却不仅仅止于女性议题的探讨。如果有觉得不够好的地方,那就是“为了一个男人”“男人是什么鬼东西”这样刻意强调性别的台词会让我稍微觉得有那么一些不舒服。有点过分地在以拉踩男性来提升女性了,而我更愿意看到女性无须任何衬托与拉踩,能自成高度。但不管怎么样,瑕不掩瑜,影片是出彩的。影片刻画了女性在家庭和社会中的多重角色,以诙谐的风格展现了她们的坚韧和无奈,一直在做有效的观点输出。全片无尿点,梗多有内涵,细节绝对可以打90分以上,穿插的音乐选曲也很恰到好处地渲染了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