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中奇
母亲说,人勤地不懒,家里搞得样样都有,就不用扯长脖颈眼馋别人。母亲七八岁时外公就过世了,二十三岁嫁给同村同一个生产队的父亲,她出了名的勤劳,一辈子都在劳作、劳作、劳作,从未停过手。她回忆分家时,我们家三口人只分到三斤食用油和一只盛谷子的大皇桶。吃光锅子炒菜都不知道有多少回,在灶膛下暗地里母亲流过无数次眼泪,如今日子总算甜过来了。
母亲说,衣服不怕旧,不怕破,旧了可以洗,破了可以补,但一定要穿得干干净净,不能脏兮兮让人瞧不起。她在静夜里给我们补衣服,灯盏光映黄了四壁,穿针引线的身影就投射在墙角,在冬天的冷水里浆洗,十根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现在,她双手一到冬天就皲裂,粗糙如老松树皮。
母亲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人要勤俭节约,能省则省,千万不能浪费。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她去赶集,回来路上想拉屎,她说忍住,回去再上茅厕,我忍得唉哟唉哟直叫唤,夹着屁股沟子一路跑回家。她教育我要爱惜粮食,千遍万遍老讲一个故事,记不清是哪一朝哪一代,有个书生就是在茅厕板子上捡食了一颗饭粒,结果高中状元。
母亲说,人活脸,树活皮,做人要坦坦荡荡,正大光明,不要偷偷摸摸,俗话说得好,“细来偷根针,大来是贼精”。我读小学四年级时,穿上了母亲从县城买回来的一件新潮童装,上面缀有许多闪闪发亮的银色拉链,成全了她想把儿子打扮得出众夺目的愿景,但只穿过一次,就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海军蓝罩衣。我们家的零钱柜子从来不上锁,没有经过大人允许,小孩子从不偷拿钱,有钱一定上交大人,压岁钱也不例外。
母亲说,谦谦君子,戚戚小人,小孩子要懂礼貌,要叫人,碰到长辈得恭敬,碰到平辈得和气,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别人送我一份人情,我还情时无论如何不能少还,多少总得添一点回礼,不占人便宜,这样才有来有往,情谊长久,宁愿自己吃点亏。做人要讲良心,善待他人,同情弱小,心怀感恩,有困难的时候要相互帮手,说不定哪一天自己遇上困难也需要别人帮忙,“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嘴巴不叫人,回家要挨骂的。
母亲说,天下的妈妈都一个样,先喂小孩,后顾自己。我记得跟她去赶集,她买了三个糖包子,两个给我吃,留下一个,我以为她吃了,结果她藏在背箩里,回家又给了我。
母亲的这些警句,我一直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