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烟是这片土地裸露的胎记(组诗)
日期:12-05
■王伍平
赴约
请宽恕我的生疏
计较着罅隙,努力填补
请留出一点儿,再要一点儿距离
就能让我的上半生
追赶过来。坐近你的身旁
命名陶罐里的柴米油盐
称为生活。它们一辈子攻城略地
乐此不疲。像我一辈子算计着爱你
我拮据着,零乱的日子被整理
我罗列在你之前的已知条件
在你之后两个人命运的未知数
即使徒劳的假设。约分一切不等式
爱万物的草稿
我仍背下种种公式。离答案更近一步
贮存心绪,积攒悲欣
最终契合于伦理的理论
是我们为数不多的蜜
但在这辛酸的历程中,感谢
你曾给出充裕的时间,供我解答
我对下半生开始轻车熟路
烂柯人
我总要为活在世上提心吊胆
因此去反对一些草木
在崖间,在鞋底,分别以仰首
俯首之姿,记录灿烂的它们
途经光辉而又短促的一生
它们带我学会索居。从一始终
在同一块土地认领干涸的养分
这养分如身份。有的姓李
有些姓柳,部分姓杨,大多数姓林……
而我作为一个水土不服的异乡人
它们常常出现于我的身前
有时候是在身后。我肆长的年龄
让我跟在了它们队伍里面
它们是我在人间的指路者
教我领悟衰老。但我仍未接受开始
雨季啊,是我唯一不叛逆的时候
嫩绿之叶,被雨水按下头颅
直至腐烂——它们消失于返回
故土的路上。在某一刻
我敬畏着草木。我也深感屈辱
它们贴近地面,亲近尘埃
却像我们一样,无法抵达
只凭借泪水接近地下的亲人
预报
这些暗疾。见缝插针
我的祖父,全身窟窿
我洞悉。我悄然。我只能尽力
感同身受——
狗皮膏药味春天,身患
土地板结的症候
无疑樊笼。失重。这些病灶
反复加码宿命
在心照不宣:我并不是
一无是处。我的心痛
抵近清明。不用掀日历
我的失明,走在人间
会把亲人弄丢
未必大雾天……
风湿扃闭了祖父的门户
“天气预报报道
今夜气温骤降。”
寒腿如是复发
固执以外
好小的麻雀在这偌大的人间
像祖父蜷于过往。和无数人
争一席之地。他们在骨头里
指认对方,生长出一座桥梁
我走过但更多时候站在其上
倒退。我不动可路仍在延长
到后来我也成为其中的一节
等待其他过桥的人。我问道
“你是否见过背着骨头的人
那是他们的庄稼。长势不高
像其一生。因为没有别地种
只能背在身上。”没人回答
我等待着,有时是在旧照前
有时在老屋边。反复搜寻的
是一场长梦,也许是很多场
我应该碰到过。或至今仍未
认出。待在身体里没有离开
年岁渐长的我,和他们一样
开始谨守着容纳我的世界
槐安国
在深邃中,我宽容了腐朽
被动礼遇。但仍未学会兼容
斧凿,鸟啄,虫啮,电劈
支撑起凉荫的伛偻提携者
他们有序在旁枝细叶中分担
需修剪的部分。茂密的不仅
深藏于此:宗姓,地名,称谓
事物的庞杂正为抵消它的衰亡
皂角社树于初冬将自身纾困
同样抒困之后,祖父咳出尘世
抑或言,顽疾选择了亲众
我仍然难以接受其后。犹如光阴
在我们身上曾掠夺般爱过
西蓝花
我猜你肯定也咀嚼过西蓝花
干脆的骨朵,回响我的唇齿
翻江倒海——在我的脑海中
过去浅尝辄止的深度,祖父
已所剩无多,赖以横渡的桨
可以虫蛀。坚硬且洁白的刀具
从一簇花茎敲击脱落的旁系
我不得不肢解它。祖父的语言
环绕粗大的花叶。像过去一样
现在它们试图假装一把钥匙
即使看起来表露的命运没有锁
对峙的焦灼无限回味细咽中
值得陷入的生活越来越细小
他曾把咬不烂的世界装进翠绿
在饭桌的对岸。“瞧,绿犬
正一动不动——在你的门齿”
沉默如莽
因为听过太多无关自身的话
我确信耳朵生来窃密
只进不出。因为沉默过
所以我怀疑,张开时的嘴巴
在泄密。噤声的年代
你可以是梦中的转述者
即使只做一个拉风箱
无法言明。而我也难以
不会为这些所闻而动
即使窸窣。你一定知道
我也在收集。或积蓄
上一代的人积蓄的秘密
在皱巴巴的消息里拥挤
孤立。即使与你有关
我仍感到吝啬。你已说了很多话
呓语为了防止我听到
安身之地
愿月光的镰刃,没有收刈拔穗的炊烟
明天是个亮堂的日子,松木势必 也会更肥
愿父辈把柴枝般癯瘦的身形,一茬儿
又一茬儿捆扎好后
墙角就会显得空落落。但能搁下
更多的物什∶赤脚下的泥壤势必 会有新的啼哭
鞋边势必会有想在人间占一席之地的嫩芽
草尖有眷恋的露水,露水里有垂老的鸟鸣……
隐瞒之一
春天回来了,像我的姑父
认出了这里。松软,温润的脚底
可以交换土壤厚实的茧
这不是亏本的买卖。泛褶的黎明
已被镜子里的皱纹交出
我们积攒的衰老,最终要交还老人
当泄密这句话。我们接受了
岁月是一只替罪羔羊。一并被处死
仿佛一切铭记过后的失去
都会被原谅。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锣鼓队将悲伤掩住了一点儿
河流继续向南妥协。伍屋对岸就 是苏屋
人烟是这片土地裸露的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