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志勇
一
3年前，包丽芳到东源县文联担任主席不久，我们便因为“文”的缘故认识了，那时，她还没有开始文学创作。正是因为调到文联任职，让她有了也要学会一门文艺创作，以便于履行职责的想法。而她选择的这一门“技艺”便是文学，而且从小处着眼：从小小说开始。从而让她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
3年来的勤奋学习和创作实践，终于让包丽芳从一名纯粹的行政干部蝶变成为一名在当地有相当知名度的作家。《寻根》便是她3年来发表在省、市级报刊上100多篇小小说和散文作品的精选结集。这些作品自然质朴、娓娓道来，有思想、有故事，获得了众多读者的好评。
纵观这些作品，无论是小小说，还是散文，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具有相当强的故事性。由此可见，作者是一个擅于讲故事的人。这个特长，是作者进行文学创作，特别是小说创作的必备条件之一，用我们当下的话来说，作者具有文学创作的天赋。而她这个天赋，是在她进入东源县文联工作之后，被她自己发掘出来的。
讲故事，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讲得好，譬如有些散文家和诗人，他们写散文、写诗，可能会写得很好，但写小说就不一定写得好，主要原因是他们讲故事的天赋不是很好，他们的天赋偏重于叙事和抒情。或许，在选择从小小说入手的那一刻开始，包丽芳便发现了自己会讲故事的特长，从而让她少走了许多弯路。
一位女同志，近50岁的年纪，还有勇气从零开始追求一项陌生的事业，令人感慨！而且在两三年的时间里还能有所成就，更是令人敬佩。
二
刚才已说过，包丽芳是一位善于讲故事的作者，她的小小说和散文，一个共同的特点是具有相当强的故事性。在此，我就作者的小小说《寻根》一文，作一个具体的分析：
“县里又发通知了，最迟10日内，低洼地段的村民必须全部移民。新丰江水电站大坝即将竣工，马上就要蓄水了。”村长对校长说。
“我知道，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没移，我就不走。”校长摸着那棵百年沉香树，回头望向村长：“还剩多少户？”
“10多户，有的去韶关，有的去惠东，有的到埔前，还有的自己去外地投靠亲友。”村长的目光也投向沉香树。
这开头的三小段，有人物：村长和校长；有对话：告之及一问一答；有动作：校长抚摸沉香树，村长看向沉香树。通过对话，文章需要陈述的事件交代清楚了：大坝即将竣工蓄水，村民需要搬迁。同时，通过这三小段的对话和人物的动作神态，我们从中体悟到了村长和校长的细致情感以及高度负责任的态度，事件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了，人物的形象树立起来了。而且，现场感很强，那种形势的紧迫感，那种依依不舍的情感，那种站好最后一班岗的责任感，以及人物之间的默契感，历历在目，显得既不舍，又果断；既寂落，又坚定；既紧张，又庄严。可以说，这个开头是相当成功的。
“这是他们的祖先种的。”
这句不经意的话，既是陈述，也是交代，更是文章的转接。它结束了村长与校长对话的场景。
接下来：“清晨，10多个孩子早早来到学校……”，到“60年弹指一挥间”，涉及到了文章的主旨，是文章的核心部分，校长带着他的学生，锯倒祖先种下的沉香树，用它的根雕刻成心形的纪念品分发给大家；他的一个学生——肖华，将纪念品带回家放进了妈妈的枕头里和所有的家当一起搬迁到新的地方。同时，他还把另一个纪念品送去给自己的好友肖红，可肖红一家已早一步搬迁离开了。然后，肖华和校长把早已搬迁走的其他同学的纪念品埋在了学校的地下。
这一段的寓意很多，首先，祖先种下的沉香树被锯倒了，意味着要离乡背井，不可能在这一片土地上开枝散叶、继续生活下去了，唯一能让孩子们记住的就是：这里曾经是他们的“根”。以沉香之根，代表着曾经的祖居之地，以树之“根”寓故乡之“根”。沉香之树名，也有弥久留香之意。可见作者构思之精心。而把它放进了妈妈的枕头里随家一起搬迁，也意味着，这“根”不仅仅是个人的，也是一个家族的，一个村庄的；不仅仅是一个人一辈子的，也是一个家族的、一个村庄千秋万代的事情。而肖红的“不道而别”，不是永远的，即便或许会是永远的，也仍然还是同根同源的，不可分割的血肉相连。写到这里，这篇文章本来已经相当完整，可以结束了。然而，作者还有神来之笔：那便是接下的：“60年弹指一挥间”的转接，这时，一直没有露面的肖红，在这里出现登场了。因为，万绿湖蓄水量降到了建库以来最低水位。
“一群满头银丝的游客闯入他的镜头，他们正饶有兴趣研究着永定古桥。一位老太太指着前方，说‘我的母校就在那边，我带你们去看看。’”
儿时伙伴的重逢虽然是不经意的，却将故事推向了高潮，那埋藏60多年的“根”最终被挖了出来，可见，这“根”是多么的“根深蒂固”，这情是多么的历久弥新。
从小说的结构来看，时间跨度60年，故事情节也不复杂，而正是这几个简单情节的组合，不但增强了事故本身的内在张力，还提升了故事本身内涵的丰富性，特别是“60年”的时间沉淀，使“寻根”有了丰厚的前因后果，这是《寻根》的成功之所在。
三
包丽芳善于抓住事物正反两个方面的矛盾来构建故事，并将它们放到一个恢宏的时代背景来展开。“生”与“死”、“恨”与“爱”、“拒绝”与“接受”成为她许多作品中的矛盾统一体。
《胡蜞缘》的主人公妮子，当年无意间掉到湖洋坑里被许多胡蜞叮咬，因而对胡蜞有所忌讳，哪想到她长大后成为一名医生，正在研究用胡蜞提炼水蛭素治疗心血管疾病，为此，由“害怕”胡蜞变成了“热爱”胡蜞，最终与柱子一起合作开发养殖野生水蛭。这一故事，正是作者将人物的个人遭遇放到了人民群众的事业这一背景上来完成的。而《寻根》则是将作为局部利益的村庄、家族与个人在整个国家和民族的整体利益这个大局上所具有的顾全大局的胸怀，尽管他们对这个“根”念念不忘，这是“舍”与“得”、“大”与“小”的关系。而《响岭埂》这篇既可当小小说来看，也可当散文来看的作品，它将一个古老而神秘的传说与山村的风俗娓娓道来，多年过去了，青山仍然常绿，风俗照样流传，但山村在改革开放大潮中早已发生了巨变：“水井照样喷出清泉，还是那样清甜。编组站‘轰隆隆’的汽笛声已是浮石村必不可少的交响乐。”这是“资源”与“发展”，或“变”与“不变”的关系。《断肠草》一文也是这样，阿敏的母亲因丈夫赌博吃了断肠草而死，而母亲的死让阿敏“她就跟断肠草较上了劲，这辈子就研究断肠草了。现在，她参与的课题，已用断肠草做原料研制出几十种中成药了。”阿敏的父亲同样改邪归正，他承包了几千亩荒山，全部种了断肠草，他种的断肠草被医药公司收购，研制中成药。断肠草也因此由“害人”之物变成了“益人”之物。
古人说：文以载道。文学创作的目的就是作者需要表达自己的思想、观点和感情。如果一个人没有表达的欲望，即使他的文学天赋再高也不可能用心来写作。《胡蜞缘》与《断肠草》这两篇作品，异曲同工，创作手法也相似，他们表达了同一个观点，那便是《断肠草》一文最后的那一句话：“人和药一样，用得好是宝，用不好是毒药。”只是在写作的过程中，在材料的选取上，前者情节轻松有趣，而后者则相当沉重，是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之后才获得的。
以上几篇作品，作者都把人物和故事放在一个大的背景下来展开，从“根”寻起，以小寓大，从而收到了良好的艺术效果，提升了文章的社会站位，拓深了文章的思想深度，让普通人的平凡故事烙下了时代的印迹，因此，她笔下的许多小故事、小人物总是闪耀着时代的光芒与人性的光辉。
四
包丽芳对生活的观察十分细腻，因而她的文章细节饱满，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如《抢红包》和《胡蜞缘》，前者将小孩子天真可爱、活泼有趣的一面表现得非常到位，一个家庭除夕之夜发红包的情景最终构成了一幅当代天伦之乐的画卷；后者讲的是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年代，主人公妮子与柱子少年时代在家乡收割谷子的故事，其中那一段关于妮子和牛被胡蜞上身的描写，不仅细节饱满，很接地气，而且写得生动活泼，把小孩子顽皮可爱的一面都表现了出来，如水蛭咬人时，用口水涂抹能让它松口，这一生活细节的描写讲述了孩子间的趣事，以及水蛭粉能治疗血管病等这些知识，为文章增添了许多生活的趣味。而散文《我的老爹》讲述了身为医生的父亲，在女儿生理发育期间，不动声色地对女儿无微不至的关怀，把乌鸡白凤丸悄悄塞到女儿书包里的举动，生动感人，父亲的性格特点跃然纸上。小小说《黑板上的往事》，讲述了一名女老师，在调皮捣蛋的学生给出难题的时候，抓住了学生生理期变化的特性，顺水推舟为学生上了一堂生理知识课，化解了自己的尴尬，获得了学生的赞赏。这些情节和细节，都是来源于作者所经历过的现在生活，对作者来说可能是刻骨铭心的，它们是深藏在作者心灵深处的富矿，一旦被文学的笔开采出来，便熠熠生辉。
包丽芳的文学作品中，还有一些类似于寓言的文章，如《森林大会》《蜂战》《水鸭》所描写的对象，以树木、动物等为对象，一般人少有这方面的知识，也不太注意将动物、植物作为描写对象，但包丽芳曾经在林业部门担任多年领导，掌管全县的生态，对生态早就关注和熟悉，因而，才有了这些别具一格、类似寓言的作品。这些作品，同样以动物、植物的特点来寓指和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
五
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包丽芳进步很快，创作了许多质量较高的作品，获得了许多专家、读者的关注和赞赏。作为篇幅短小的小小说和小散文，精致、严密是作者在创作过程中追求的目标。但由于包丽芳文学创作起步较晚，创作实践还不够丰富，一些作品在创作手法上还存在着相当明显的迵同，个别作品还停留在故事陈述的层面上，依然存在不少的刀斧痕迹，因而，缺乏浑然一体的艺术效果，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也还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这一些都需要作者在今后的创作实践中不断磨炼与克服。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河源市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