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期任
冬来了
枫叶,咯出最后一摊血,在冰雨坠落的瞬间,浸染一滴雨水的凄清,割开另一滴雨水的冰凉。
村庄和城市,就像一块广告牌,被一把风洗白。
倦怠的老牛,苍老的父亲,挛缩成原乡的风景。停歇在棚栏里的鸡崽,啁啾里透露着故乡的线索。
那只孤独的土碗,摆放在土坯上,盛装着酸涩和苦痛。
那条瘦弱的光线,洒在迎风摇摆的狗尾巴草尖上,乞怜一朵霜花,画作生命的插图。
凋谢和零落,不是离经叛道的事。
背叛与远行,暗喻进仓的麦子,蕴藏一种新生,亟待萌发。
我深信不疑,这潮湿的光线,终将刷白渐次变长的暗夜。
深信不疑那片落叶叫出的败血之声,可以在苍白的宣纸上,落满季节交替变换的新名词。
一只困在风里的蚂蚁,站在回家路口,祈祷远山和叶在冬眠里,过上一季属于自己的时光,悉数把阳光收藏。
也许,一个转身,将要成为活物的标本,撰写阳光和雨水的历史——
门前的狗、蜕变的蝉、蛰伏的蛹,纷纷交出自己的青春,羽化成一根风骨,撑起心灵塌陷的屋角。
不让活络的思想,掉进空乏的黑洞里。
做一场心灵的祭祀,供奉一首挽歌,祈愿一场迫不及待的风,救赎在心中的某个沉落。
升腾一枚暖阳,宽仁、隐忍、和善和宽阔……
下雪了
山冈,原野,村庄,和低矮的小屋、秃顶的老树,一夜之间,被呼啸的风,洗白了头发。
下雪了,很多感怀的辞藻。
茶壶里煮了又煮,终未煮出那个小女孩双手捧出的一丝火苗。
烹茶煮诗,千鸟飞绝。
唯,一只乌鸦傲立山崖。挥舞着坚韧的爪子,抓破天空的皮肤,还把僵硬的土地,抓出一道道血痕。
它饱蘸上古的浓墨,把喜鹊虚假的口信,写成一首灵动的唐诗。那些高亢的诗句,纷呈的意象,还原了季节本真的颜色和雪地里掩埋的圣贤。
下雪了,一缕缕梅香,飘出乌鸦的眸子。
僵硬的血管,舒缓了。
冰冷的血液,沸腾了。
一阕宋词,挺拔起墙角那一根根低垂的蒿草,一面红色旗幡,招募游离的魂魄。
雪落陌路
摊开一张宣纸,写下瘦瘦的心事。
光阴褶皱处留下一些光斑,隐去了过往的许多不快,以及内心的浮躁。
石径上有几滴眼泪在跑。
树梢上有几片枯叶在摇荡。
和风赛跑的草籽,拨动竖琴,散落的时光碎片,拼凑成一只鸟影和我,把自己晾晒在石径上。
不去想,时光的翅羽是否划过黯然的天空,释放归去来兮辞的信号。
不去想,那场流星雨是否串起风,卷走菊花以南的印记。
只想弹一曲故乡谣,拴起星星,捆住月亮,把一缕炊烟唱成一个风向标,不让灵魂在漂泊中迷失方向。
失意的风,穿过叠嶂,带问候给那双深陷的眼眸。
一条小路铺开,在那棵老槐树下。
那只行囊盛装的记挂,许是昨夜的眼泪,挤破了光阴,在挖掘机轰鸣里,把家乡矮墙下那个背影漂洗。
漂洗成田间芦苇上那些白色的花絮。
一声轻咳,减轻了内心的负担,疗治落叶的伤痛。
叮嘱我,把思念的药丸服下。
借一道血色的灵光,朗照一枝蜡梅的骨朵,渐次开成雷霆万钧的语句,在冬日渐次缩短的路上……
冬日窗花
黑色瞳孔,总不由自主地走向你那间小屋。
一把有翅的种子,翻越冬天床圃,在梅香流淌的原野,捎来一地情话。
叙说这个季节锤炼的词语,似乎还缺少些许灵动。
空扁扁的行囊,承载不起一片雪花的重量。
愁绪,安放在岁月拐角。
躁动不安的灵魂,在一树梅花的骨朵上安放。
我们围炉夜话,捻雪煮酒。
且烫一壶忧伤,在一个生疏而寂静的地方,独自把自己喝下。任夜狐的四蹄,刨开雪地,剪贴一抹冬日窗花,装帧春的门楣。
听久违的风铃,摇醒山崖,和冬眠的爱情,在葱茏的草色新雨中,不再去说痛或疼的牵挂。
冰雪私语
寒风撩起衣襟,将裸露的灵魂抽打。
稻草人,仍在守望……
雪,从草地上走过。
枫叶,静默。
想你,成了这个季节的主题,列车没有终点,轰鸣纠缠于莽莽群山。
路,像蛇一样,环绕山涧与内心,几滴清泪,颠簸成明眸的泉。
枝头伸展,它拥有洁白和静谧。竖起耳朵听冰与雪的私语,等一个曼妙的足音。
风信子的冬天
是唐诗,还是宋词?
我无从去辨认,也不想去辨认每一片舞动的雪花会不会是一次诗意的抵达。
只知道萌动的蕾期,簇拥着一缕阳光,在泛旧的典籍里,指认出一枚枚动词,在时光书页上,擦亮雪。
擦亮车床上那些穿过时光针孔的手,忙不迭地捡拾漏失的哲学,缝补漏落的光阴。
给牛羊和雀鸟,一方晴暖。
给山冈和原野,一派祥和。
给老人和孩子在矮墙下的殷殷期待,一分安详。
尽管恣肆而舞的风,卷走了莲,卷走了莲花蕴藏的诗意,却卷不走一朵桃花的莅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