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蓍
虎门,中国近代史绕不过的一个名字。提起它,是林则徐销烟、关天培殉国的悲壮篇章,是中华民族于屈辱中发出的吹角怒吼,也是供后人哀鉴,避歧路于覆辙的千古龟镜。
位于珠江口,濒临南海,依水而生的虎门,如同峭拔岭南探入海洋的一屹哨台。宁静的河湾滩涂,莞草离离,先人爱极了莞草纤秾的样子,早在东晋时期,就将虎门还有珠江边更广大的丰饶之所,命名为东莞。广州之东,莞草参差。于以采莞?南海之滨……随便一吟哦,都是清风零露,弦歌漶漫的好天好时。以农耕文明为核心的古老华夏大地,从来都是向内求的,慎独的。可以以封狼居胥抵御北戎,以张骞的旌节凿通西域,偏是对南方漠漠的海洋,以一禁了之的夷视,表达倨傲的态度。如果说崔嵬的川陆代表着温柔敦厚,那么堆云叠雪的大海,注定是进取开拓的渊泽。只要通过它连通世界的脐带,并吮吸营养,一地或一国总能快速强大。漂漾在南海边的虎门,注定是不幸的,也注定是幸运的。
1840年6月,英国用坚船利炮轰开清王朝闭锁的大门,是为鸦片战争开端,至1842年8月签下中国近代史第一个不平等条约《南京条约》为止,英军的坚船利炮游弋珠江口的南海乃至整个中国海岸线。一片血海汪洋,虎门是战火的中心,亦是悲愤的中心。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以身殉国,力主“夷务”不能中止的林则徐远贬新疆,空负匡国救危之志,徒留一身宵旰之忧。鸦片战争齿轮转动,中华民族开始陷入对抗外侮和自我革命的双重苦难,这段长达一百多年的漫长征途,不忍卒读。回望历史的天空,苦难并非毫无预兆。活生生的明示,仍由虎门窥见。
鸦片战争两年前,钦差大臣林则徐受道光帝诏令,来到广东查禁鸦片。当时,英国靠鸦片烟土输送变相掠华,中国民众深受荼毒,全国约400万人口沾染鸦片,令“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林则徐销烟的战果,是共化鸦片19179箱、2119袋。从1838年11月受命到1839年6月销烟,这里头的殚谋勠力、摧坚殪敌的艰难,暂且不提。当年林则徐在虎门海滩砌挖的销烟池,已成为鸦片战争博物馆,林则徐的铜像就矗立在入口处,戴縰垂缨,手捋须髯,望向远处的珠江湾。即使过了一百多年,仰望铜像,仍旧能感受得到他的胸膺起伏,半生霜雪伴随漫卷的江风拂上每一位参观者的脸庞。“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只是,再深沉的爱,也敌不过落后就要挨打的现实。从17世纪开始,西方历经资产阶级革命和产业革命,整个世界资本主义飞速发展。当海洋已是一片喧阗的水面,当来敌在虎门撕开了中华闭固的农耕山河,溱水洧河吟哦了两千年的诗行,终是碎落一地。林则徐禁得了英国在华商馆的鸦片走私,又如何禁得了因差距巨大而无法挽回的沉沦?
鸦片战争是屈辱的,又是振聋发聩的,后面的接续,不过是中华儿女去赶超失去的两百多年,前仆后继,牺牲奋斗,这样的结果不算太坏。
虎门威远炮台旧址,由岩石垒成的防御工事如同游龙,在江岸匍匐。排阵的石屋留着黑黢的炮口,直视前方的珠江。这炮口,多像是近代中国打量世界的鸿蒙之眼,一道从虎门发出的微弱之光,接通了昆仑与沧海的频率,以血与火的淬炼,以关天培率数百官兵肉搏阵亡的悲壮。在外敌炮火蹂躏莞草离离的大地时,除了朝廷大员林则徐、关天培、邓廷桢等奋起反抗外,虎门民众也纷纷挺身而出。一个名为镇口的村庄,通过抽“生死签”选出一百多位村民组成“决死队”,誓死血战保卫家园。义薄云天的还有屹立200多年的玉虚宫——一座虎门民间供奉北帝的庙宇。在林则徐销烟期间,玉虚宫是鸦片存押之所;烽火远离之后,玉虚宫又成为林则徐、关天培以及两广总督邓廷桢、三江协副将陈连陞的香火供奉之所。庙宇紧挨着鸦片战争博物馆,当游人从那段黑暗的历史中走出,忽然看到了袅袅的香火,和安坐在雕花神龛上的人世的神,多少会抚平心中的意难平吧。英雄的永生,光明与正道,有时候需要穿越时空才能到达,但总能到达。秋日的阳光下,南国的林木依旧蓊郁婆娑,枝叶光影映在威远炮台岩壁上,满幅时光静好。时有游人低声笑语,驻足拍照,我们也是游人之一,言笑晏晏时不免暗生内疚,转念一想,如果将凭吊获得奋勇装在心里,把笑意写在脸上,也未尝不可。英雄铁骨铮铮,横刀向死,为的不就是岁月安稳吗?
现在的虎门,是粤港澳大湾区的组成部分。雄厚的国力,庇护着虎门泽育群生,萌动腾达。曾被“迁海令”再三点名,在中原王朝眼里忽略不计的蛮夷之地,终于浴火重生,站到了中华大地舞台的中心。虎门的夜市,是服装和小吃的天下,一声声“马拉糕、钵仔糕”的粤语叫卖,丝滑甜腻,把人的思绪也带到了海风和暖的水天之外。一档做海苔紫米饭的摊主是虎门本地人,荧光灯熹微轻摇,她的双手在光影下飞动,将莹润的紫米饭铺满海苔,缀以玉米、胡萝卜丝、酸菜和当地的莞菜,五谷的色彩伴随腾腾热气霎时漫溢开来。我和友人吃着紫米海苔,穿行于两边温暖的人间烟火,忽然心间尘埃落定,忽然不知今夕何夕。
莞草离离,莞席温暖。如果你有空,一定要来虎门看看。看她的铁骨与柔情,看她的朴实与繁闹,看她连接着的华夏大地的来路与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