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德水
“江秀英长大后要做一名医生。不错不错，白衣天使，救死扶伤。”
“啪啪啪……啪啪啪……”掌声响起。
“肖振华长大后要做一名老师。不错不错，最美园丁，教书育人。”
“啪啪啪……啪啪啪……”掌声再次响起。
“林卫国长大后……要种树……要种好多好多的树。”老师扑哧一声笑，旋即敛住笑容。
“哈哈哈……”哄笑声、拍桌声、跺脚声，响成一团。
“安静，安静，同学们都安静。”老师手持木尺敲了敲桌子说道，“种树也挺好，美化环境。我们要尊重每个人的梦想。”
教室里慢慢恢复安静，林卫国把头埋在桌上，他要种树的消息不胫而走。
校园里，同学们碰到他总是哈哈一笑。更有调皮的同学冲着他挤眉弄眼地喊道：“种树……种树……我要种好多好多的树。”
傍晚，阿妈在菜园摘菜，见他背着书包走过来，招呼都不打。阿妈喊道：“‘打靶鬼’，要勤力读书考出农村啊，种啥子树，再说咱南湖乡也不缺树。”他头一扭，闪进屋内。
林卫国要种树的梦想在心中藏了好久。他想种树可没考虑要美化环境，就是眼馋左邻右舍都有果树，而他家除了水稻和蔬菜，一棵果树也没有。
“咱家以前也有棵李树，树干脸盆那么粗，果子多得吃不完。后来你二叔爬树摔了一跤，阿公就砍了李树当柴烧。”阿爸用手比画着说，“细佬哥嘛，一时兴起，就让国仔种棵果树吧。”
就这样，林卫国种上人生中第一棵树，这是一棵黄皮树，树苗是他用一颗熟鸡蛋跟同学换来的。
小树苗一天天长大，快与他齐高的时候，意外发生了。阿公砍了黄皮树。
“呜……坏阿公，臭阿公！”林卫国抱着被砍的黄皮树哭。
“我也不想砍，可有人说，黄皮树正对大门，不吉利。”阿公说。
他又费一番功夫挑选地方，阿公主动帮忙，在菜园旁种上一棵桃树。
眼见桃树就要开花挂果，道路扩建，征用他家的菜地，桃树被砍。
“我要种树！”林卫国抱着被砍的桃树朝着大山喊道。山谷回音：种树……种树……
他转向屋后的山边，种上枇杷、杨梅、板栗、柚子……望着绿油油的树苗，他笑了，青山回以沙沙声。
时间来到1959年春，新丰江水库建成蓄水。林卫国举家移民韶关，家中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农具、牲畜、家具、炊具、粮食……
“阿爸，求求你，把我种的树也搬走吧。”林卫国哭求道。
“傻仔，树怎么搬？韶关好远嘞，搬也活不了，树以后我们还可以再种嘛。”阿爸说。
“你去后山抓把土带走，以后咱家就在水底了。”阿公蹲在门外吧嗒吧嗒抽着烟。
离开那天，天空飘着小雨。阿爸扶着阿公，阿妈牵着林卫国，林卫国怀里揣着个玻璃瓶，玻璃瓶里装满了土，土是他从每棵树下挖来的。整个南湖乡淹没在水底，淹没在水底的还有林卫国种的树。
车子缓缓驶离河源。林卫国扭头回望，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山，灰蒙蒙的屋。
故乡渐行渐远渐模糊……
多年以后，当林卫国从新闻上看到家乡正在举办“绿美广东·你我共建——我在万绿湖有棵树”活动时，已是古稀之年的他眼里噙满泪花。
“回去，回去，我要回去种棵树。”他将心中的想法跟孙子说。
“种树？阿公你在云髻山种了一辈子树，还没种够吗？”孙子说。
“傻孙子，那能一样吗？”他说。
当车子驶入河源市区，他伸长脖子望向窗外，高楼林立，绿植繁茂，车水马龙。他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
在孙子的陪同下，他回到家乡，来到万绿湖。
树苗入坑，扯破营养袋，扶正树苗，培土，夯实。他与孙子在水月湾种下一棵银杏树。
“种好了，阿公，你歇会吧。”孙子帮他擦了擦汗说道。
“没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装着土的玻璃瓶，拧开盖子，抖了抖，尘土飘落，纷纷扬扬。
“归——家——了——”泪水涌出，沿着他沟壑般的脸颊滑落，滴入土中。
望着空空的瓶子，他怔了一下，来到湖边，汲取半瓶水，仰头喝了一口。他手举玻璃瓶，朝着南湖乡的方向，阳光透过玻璃瓶，折射出色彩斑斓的光束。
“我在万绿湖有棵树，我在万绿湖岂止有棵树。”他吸溜着鼻子，用手揩了揩脸颊，咧开嘴笑了。
孙子上前，挽着他。他将玻璃瓶递给孙子。
他们站在湖边，久久凝望，万山成一绿，万绿成一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