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农
叶子是春天的一把口琴,当叶子探出树木枝丫的时候,春天就来了。
那时我很小,小到仅仅是村庄里的一片叶子。在大人外出劳作时,我一个人就趴在窗前画画,小小的手拿着小小的画笔,看着窗外的风景,我画远山,画田野,画飞鸟……当然我也画那些树。
树就长在窗子外面,因为没有院墙,它们也是田野的一部分。冬天时,我画它们或笔直或歪歪扭扭的树干,干巴巴的枝丫就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我画天空,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点儿生机。那些树,就顶着天空,使足了劲一般。我还画远方,画远方的那些梦……
画这些图画的时候,我最喜欢画春天了。因为春天的颜色那么鲜嫩,那么鲜艳地吸引着我。我小小的眼睛,渴望看到花花绿绿的世界。
窗前有棵葡萄树。小小的葡萄树,竟然没几年工夫,掠过窗前爬到屋顶去了,不再等我和它比比个头的高低。葡萄树的枝丫弯弯曲曲,像是我曾经的目光充满了渴望和执着。冬天时,葡萄树的叶子已落光了,最终也不知被风吹向何方。但春天来了,天气越来越暖和,阳光越来越明亮,葡萄树的叶子就慢慢地探出头来。它那一片片绿叶,犹如一双双小眼睛,在好奇地打量着我。我和它的目光交会,心“怦”的一下就动了,仿佛有一只蝴蝶从茧子里扑棱棱地飞出去。是呀,葡萄树的叶子热闹起来了,春天来了!
我常常奇怪的是,这葡萄树为什么能长得那么高,为什么能爬到那么远的地方?光秃秃的墙壁,陡峭的屋檐,它竟然可以附在几根架子上,孕育出一串串的葡萄。我常又探出头去,看葡萄树下面的土地。是啊,只是一捧薄土就喂养了这棵葡萄树。那些土,并不像我平时所看到田地里的那般肥沃,那般湿润,但它就在干巴巴的地面上一直长。
春天,我最喜欢画它的树干,苍劲有力,扭动着身子,一点也不安分。我小小的画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描绘着葡萄树的轮廓。它身上那些凸起和疤痕,我用黑色的笔画下;它枝丫上有嫩嫩的或大或小的叶子,我找来绿色的笔画下;它叶子间有一些小葡萄串,我又用另一种绿色,勾勒这充满希望的场景。我习惯从最低处画起,那些叶子就随着我的画笔,往上爬,爬过窗棂,爬到了屋顶和天空……就这样,我画呀画呀,画了一张又一张,乐此不疲。
那时太寂寞了,不知我幼小的心里想的是什么,也不知那些画笔画出的线条,究竟代表什么样的愿望。横也不平,竖也不直,丑陋到极点。
可我喜欢去画,内心那一点点模糊的想法,总会找到落脚点的,比如春天,总会找到一些花草一些树木,来给予解说。比如一颗种子,总能找到一抔泥土来收容它。
窗子太小了,我只能看到某一个部位的葡萄树,为了画齐全的葡萄树,我就到院子里去,从它的根部画起。夏天了,它如手腕粗的茎,它恣意洒脱的叶子,它一串串青绿色的葡萄,无一处不让我欢喜……无声无息长大的葡萄,让院子看起来富丽堂皇。
葡萄成熟了,摘下它总是很困难的事,我要拿着梯子,要爬上屋顶,累得汗津津的。这些葡萄摘下来了,放在嘴里那么一咬,酸甜的味道,遮掩了生活中的苦。
除了喜欢画窗前的葡萄树和葡萄树背后的风景,小小的我,更喜欢趁大人不备跑出家门,去远方的田野里看一看。那里的树,那里的草,那里的花儿,那里的果……还顺着河流向前奔跑,跑呀,跑呀,跑到了群山的豁口,又爬到一个大大的石头上,伸长了脖子去遥望远方。远方还是山,是我不能达到的地方,因为那时我太小,腿太短,就像一棵还未长大的葡萄树苗儿,只能够到窗台的位置。
我渴望长大,长大了就去远方。我帮父母劳动,帮父母干家务活。我站在凳子上去给全家人做饭,父母和哥哥姐姐都夸我能干。在这样的鼓励下,我不怕被滚水、火焰和冰冷生硬的刀具所伤,一天天地重复着。
后来,我更是加入到了各种劳动当中,他们上山去砍柴,我也去;他们去岭上放牛,我也去;他们去种庄稼,收获庄稼,我也去。我小小的肩膀上,扛着生活的重担,小小的手里,握着各种生活的艰难……磨出水泡,磨出茧子,磨出粗糙和皴裂。各种蔬菜庄稼、各种青草的汁液和泥土混合着,渗透到指甲缝、指关节里,和我的父母一样,它成了我身体上某一处皮肤独特的颜色。这种颜色伴随着我很久很久,仿佛儿时的胎记。直到我离开了家乡去外地求学,慢慢地,我的手才恢复了一位少年的白净和细皮嫩肉。
这时,我的心思都放在了另一个远方——写作上。成绩没有搞上去,写作也毫无起色,那段时日,我非常难过,一个人蹲在校园的角落看风景。校园的那些树粗壮、高大,树上的叶子,春、夏、秋,三个季节妆容各不相同。春天嫩绿,夏天墨绿,秋天金黄或者红色。秋天来临,风吹拂着,它们慢悠悠地飘荡。校园里到处都是叶子,踩上去沙沙沙地响,一个季节以这独特的方式,来和你进行心灵交流。
我深深地渴望远方。是啊,我的远方在哪里呢?
等找到当初我所想的远方时,已经是数十年之后的今天了。我来到城里,年过半百,成了一个油腻大叔。可我仍然喜欢趴在窗前,像小时候那般重复着往事。
我所住的小区,门前是一片广场,四周有许多树,红枫,白杨,还有望春花树。它们以各自的骄傲,点缀着钢筋水泥混合的城市。当然,我最喜欢看到望春花了。望春花的寓意就是望见春天的花儿,春天来了,它们就开放了。这符合我的童年,也符合我的向往。
这些树有粗有细,有高有矮,像极了人间的你我。各不相同的面孔,各不相同的衣着,从树下来来往往。
春天,它们顶满了一朵朵洁白的花儿,芬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孔。我真希望做一只小鸟,飞在这些花儿间,又常常像小时候那样,拿出画笔来画下这片美景。画下飞舞在风中的望春花瓣儿,我觉得那些花瓣不是要飘落到泥水里,而是要飘向远方。
是啊,花瓣儿要向远方,我们也要向远方,从小时候的远方到现在的远方,我们的脚步总在不停地跋涉。
我的画笔也在不断地寻求当中,把生活画得越来越逼真了。我画树下的那些行人,匆匆忙忙的,顶着生活的烟火;画小孩儿追逐打闹;画老人相互搀扶,还有一些猫啊狗的,它们蹦来跳去,构成了这个城市生动的图画。
此时的我,又常常凝望我的卧室。是的,卧室里有我写文章获得的一些奖状、奖杯,当然更多的是我发表文章作品的一些样报样刊。打开的电脑屏幕里,有我昨天没有写完的文章,随时坐下来搜索一下网络上,是不是又有我的作品发表……这一切,都构成了我现在的生活——我已经从当初的那位忘记学习,酷爱写作的文学追求者,变成了一位职业作家。
童年的那扇窗子,少年时校园里的那些树,现在我眼前的这一树树望见春天的花,萦绕着一幕幕桀骜不驯的光影。在你为自己感动感慨时,细心的你,会发现望春花的花儿间,有细细小的叶子躲藏着,它们怀揣着小小的渴望,默默地酝酿着梦。从树的最低处,到树的最高处,那些叶子终会在花儿飞尽的时刻,占据着树的制高点。
是的,叶子爬上树,树便有了绿荫。远望树的人,他会满眼含泪,像一片叶子那样,在春风里,吹着口琴,向着岁月的光芒,频频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