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计会(广东阳江)
那是一座清幽的竹园。它坐落在时间深处,或者比时间更久远。层层叠叠的竹叶掩蔽了时间的年轮。
我迟了三百多年才抵达这里。驿丞深闭了朱红的大门,但耳边仍回荡着锈迹斑斑的铜门环脆响。驿舍倾覆了,古道荒芜了,庙宇坍塌了……我踩在厚厚的竹叶上,窸窣的声音从脚底传来,仿佛岁月的波涛。左一脚是明,右一脚是清,前一脚是晨,后一脚是昏……我深浅不一地行走在幽凉的河畔,任浪花拍打沉思的脚踝。
本该在这里歇息,却满眼青绿,心无泊处。忽然,竹林深处窜出一条狗,汪汪地叫着,仿佛提醒我它是主人,我是过客。我爬上废弃的旧城基,在竹根处捡起一块墙砖,佯装向它掷去。它却并不罢休。呵呵,我恍然大悟。在这里,驿丞不见了,马夫不见了,庙祝不见了,官人不见了……我也赶紧逃出了深深的竹园。
转瞬间,那狗吠也听不见了,唯余晚风拂过竹叶的呜呜声。
竹园外也有一条道,一打听,原来是废弃的旧325国道。
莲塘驿·汤显祖
是你装点了莲塘,还是莲塘生动了你?
其实这并不重要,岁月的手掌徐徐收拢,只那轻轻一捏,一切都灰飞烟灭。600年后的深秋,当我寻梦而来,连残荷也不见踪迹。时间重新设置了村庄、巷陌、竹林、水井、人家……一切仿佛原来如此,本来如此。我无法辨认前尘往事。
拨开纵横交错的竹枝,我向竹林深处走去,残存的土墙裸露出时间的根须,斑驳的墙砖爬满青苔。曾有过的硝烟、呐喊、碌碌的车声、商旅的脚步声,都冷凝成历史的砖块,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一块砖掂在手里,凝重、铁青、冰凉,好像承载了过往所有的沧桑……一块块这样的砖,迅速在我的面前垒起来,一座城池瞬间晃动在竹影斑驳的阳光里。
而我却看到月光,清凉的月光,从那扇窗棂里悠悠地透进来,照在那张清俊的脸上。他忽而凝神静思,忽而笔走龙蛇。留都金陵已遥远,故乡临川已遥远,未抵达的徐闻还在远方。在这远离权杖和官场倾轧的那龙河畔,今夜相伴的,只有窗外蟋蟀的吟唱和这缕清凉的月光。他炽热的笔,蘸满孤愤,书写人世的荒凉和内心的寂寥。
从竹林恍惚的时间容器里走出,我回到现实的阳光里。虽然一座驿城坍塌进时光里,但我相信每一块砖头都记住那晚的灯光,那张脸上的神色,那管书写梦想的笔,千百年来摇曳着无数人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