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玲
青柠许久未踏出房门了,她关闭窗户,拉紧窗帘,蜷缩在幽暗的角落,像条不敢见光的青虫。
她心里闯进了一群马蜂,纷飞乱舞,蜇着她的每根神经。困了,浅眯一会儿,会在噩梦中惊醒。她没有一点食欲,胃部传来饥饿的痉挛,她才点了个外卖。外卖员把餐盒放在门口,她从门上的猫眼看着外卖员走远,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半个头,见四下无人,快速把餐盒拿进来,做贼一般。
她如同久藏于密室的花朵,日渐萎靡。这天,她闷得发慌,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急需呼吸新鲜空气。她取出一条蓝色长丝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找出多年不穿的长袖衬衣和长裤,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才出了门。
走出楼道,强烈的阳光让她有些不适,她不禁眯起眼。不远处,几个邻居坐在石椅上闲聊,她急忙垂下头,拐弯走另一条路。
走进停车场,她直奔自己的座驾,开车朝城外驶去。她想找个无人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待会儿。车子越驶越远,行驶到一座山脚下,她顺着盘山公路一直往前,一路开到山顶。
她走下车,无边无际的林海泛着绿波,在她身边荡漾,大朵大朵的白云,在她脚下缓缓流淌。她沿着仅有的一条碎石子小路往前走。浓墨重彩的绿意中,掩映着一幢白色小楼,想不到深山处还有一户人家。
她继续向前,走进茂密的树林深处。周围全是她不认识的大树,那些树干像耄耋老人饱经风霜的脸庞,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奇怪的是,它们的枝叶却生长得郁郁葱葱。
树林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青柠急忙转身,逃也似的往回走。没走几步,“哧哧哧”的声音划破寂静。青柠回头望去,看见一个女人拿着电钻朝一棵树的树干钻着,那钻头像一把锐利的尖刀,无情地插进树的身体里,木屑纷纷扬扬地坠落,像飞溅的血肉。钻头越陷越深,穿破树干。青柠浑身一颤,那个电钻仿佛刺进了她的身体,撕裂的疼痛蔓延到她全身,泪雾迷蒙了她的眼睛,她急忙用手拭去。
愤怒的火焰在青柠体内熊熊燃烧,她走过去,大叫:“住手!你太残忍了。”
女人拔出电钻,转头望向青柠,树干上出现一个洞窟,宛如一个深邃的伤口。女人胖胖的脸蛋被太阳晒得一片黝黑,眉梢有颗小痣。这女人好面熟啊,似乎在哪见过,青柠一时也想不起来。
“你认识这些树吗?”女人问。
青柠茫然地摇摇头。
“我是这里的香农,这些是我种植的沉香树。”
“虽然它们是你种的,但它们也是有生命的,你不能摧残它们。”
女人用手抚摩着树干刚钻出的洞窟,幽幽说道:“沉香树本身无香,虫蚁鸟兽啃咬它们,雷电风雨侵袭它们,香农用电钻和刀斧伤害它们,会留下累累伤痕,为了愈合伤口,它们会分泌出油脂,沉淀在树干内,慢慢结为芳香的膏脂,就是沉香。”
青柠呆在当地。女人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不是每棵沉香树都会受到伤害,受到伤害的沉香树也不一定会结香,只有能够自我修复,及时自愈的沉香树才会结香。”
青柠望着树干上的那些“伤痕”,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心疼和感动。一束束阳光从枝叶的缝隙落下,照在她脸上,她感到一阵眩晕,双眼一黑,虚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斜。就在她将倒下的瞬间,女人一双手用力地扶住了她。
“你脸色很不好,去我屋里喝杯茶休息一下。”
女人扶着青柠,走进那幢白色小楼。屋内摆满沉香摆件,古朴幽致。
女人扶她坐在茶台边,煮水烹茶,端给青柠,“这是用沉香树叶制成的茶,你尝尝。”茶汤油亮金黄,宛如水晶,青柠抿了一口,起初微有苦涩,而后,柔和的甘香溢满唇齿间。
喝了几杯茶,青柠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元气,她起身要离开。女人拿出一个长盒子,“这是用沉香制成的线香,有助眠安神的功效,送给你。”
“怎么能收你的礼物呢?”
“很少有人上山,咱们也算有缘。”
青柠开车回去,女人的面孔在她眼前闪现。青柠的脑子飞速运转,不断搜寻着女人的信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中。
回到家,青柠打开电脑,在网络上搜索“林寒香”的名字,有关林寒香的信息铺天盖地出现在页面上。八年前,林寒香是红极一时的女演员,拍摄一部古装戏吊威亚时,不小心从高处跌落,造成身上多处重伤。后来,她息影休养,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青柠用鼠标点开一张林寒香的照片,林寒香灿烂地笑着,嘴角露出两个酒窝,眉梢处点缀着一颗小痣,像一粒闪亮的珍珠,衬托得她的脸庞更加俏丽动人。
凝视着林寒香的笑脸,一抹久违的笑容在青柠脸上缓缓舒展。
临睡前,青柠找出搁置许久的香炉,燃上林寒香送给她的香,清幽的香气弥漫开来,如空谷幽兰,似暗夜寒梅。她闻着香,仿佛躺在清新的旷野中,静谧的月光轻洒在她身上。这一晚,她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起床梳洗打扮,穿上最喜欢的黑色连衣裙,露出修长的脖子和纤细的小腿,然后去上班。
青柠走进公司大门,前台小薇有些意外:“青柠姐,你不是请了五个月长假吗?怎么上班了?”
“假期休好了,提前上班。”青柠笑道。
青柠走近,小薇满眼惊诧,“怎么了?”青柠的脖子和双腿上,布满深深的疤痕,像一条条爬行的小蛇。
“几个月前,去外地旅游,旅游车发生事故,留下了这些痕迹。”青柠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