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中奇
国庆假期回家,在夕阳下经过村口那片稻田时,眼前一片辽阔金黄,徐徐秋风里弥散着谷熟的味道。我顿时感觉自己也熟了,熟得像一只烤好的红薯。起先,看着稻叶深处残存的一抹黄绿,心里仍萌生出拔节的喜悦,想起它们在春夏离别时青葱蓬勃的模样。可是,每路过一丘成熟的稻田,我似乎跟着成熟一次,路过许多这样的稻田,我便成熟了许多次。最后,我发现已不再拥有成熟的心情,而是深感自己苍老,一瞬间地变老。
我分辨不出哪一块是谁家的田地,是谁将它们种下,又为何现在还不曾将它们收割?我路过一户又一户人家,都大门紧闭,落着锁,窗玻璃上反射着金黄的落日余晖,夜幕正在悄然降临,碰不到一个人,哪怕是坐在门口望着夕阳或颤巍巍出来汲水晚炊的老人,多么寂静的村庄啊,连狗叫也不曾有。那些成熟的稻田仿佛野生荒长,自始至终无人照管,可它们是如此风光如画,我叹惜总在最美的时候遇上它们,或嫩绿娇柔,或稻花飘香,或如现在谷穗低垂,我又是多么幸运地逃脱了它们干枯叶瘦或艰难困苦的时段。
我父母已不作田。它们注定没有一丘属于我,但在我眼里,它们又似乎可全为我所有。我喜欢它们什么呢?喜欢它们不受打扰的样子,喜欢它们自足丰满的样子,喜欢它们悄悄就成熟的样子——世间只需要阳光雨露的生长,一定是最幸福的,最动人的。我父母及以上辈的那些人,他们确实像稻像树像石头一样生长,一辈子没出门打过工,一辈子也不怎么进城,一辈子就粘着土地和庄稼,他们多少还算幸福吧。而我们这一辈人,除却偶尔心里长满稻田,更多时是心如乱草,都不敢纠问自己是否幸福。我们活得远不如一株稻穗,可又似乎远多于一株稻穗,我们的生活失去了某种确定性,没有好坏的结论。
我离开大路,走上田垄,用手抚过稻的头顶,触碰到枪林似的稻芒,指尖痒痒麻麻的,随手揪住一穗,拨拉拨拉,有沉甸甸的坠感,可感受到饱满的谷粒在手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是我们小时候就喜欢干的寻常事,并非自作多情,我们更喜欢以这种姿势,张开双臂在田埂上快跑,像一架启动的飞机。假如是一个电影镜头,先出一个奔跑的少年,接着切换成血气方刚的青年,然后是束手徐行的中年,人啊,在变!而背景永远是这一方熟悉的稻田,长满杂草的田间小道。这不是电影,而是我的梦境。
终于迎面走来一个年轻人,挑着一担米,看样子是村里的,大概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过节看父母的,但我不认识他。照面时,他倒先跟我打招呼,也不是叫我名字或班辈,而是轻轻问候:“你回来了哈。”我立马回道:“是呢,回来过节。”我又满脸狐疑,不由追问一句:“嗯,你是哪家的?”然后俩人便开始一段有些尴尬的对话,他要讲到他父母是谁,我才能大致对得上号,联想起他家住的方位或一星半点其他的信息。有时情况又正好相反,我碰到村里老人,先认出了他,而他却认不得我,一句话还说不清,非得我扯上一段话,才能换来对方“哦”的一声恍然大悟。
每当我在村道上需要向别人费口舌作自我介绍时,那种陌生感让人窘迫,仿佛中间凭空生出一堵墙,尽管脸上仍和颜悦色的,内心早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难受。我是不是像一株稻田里的稗草,连根拔起,连泥被扔飞了,是不是像一株被移栽被嫁接的植物,没有了土生土长的优势,再也不属于这片自然和天空。我想自己的乡村记忆和感情都是有断层的,很多离开乡村生活的人都如此,而且你断层,我断层,我们渐渐活成了时光的碎片,很多时候迎面相逢,我们一时之间竟无法找到记忆的连缀。
太阳的最后一缕光都给了稻田,季节都熟了。田野里,庄稼在等待收割,果实在等待采摘,秋天将变得空旷高远。我回到家已是上灯时分,看门外稻田的金黄隐没了,村庄像一艘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