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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我所有的文字都是从童年走过来的

日期: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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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张道发

  常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要写作?我反问他:花为什么要开呢?鸟为什么要唱歌?这样的反问,似乎已经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写作于我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就像花要开放,鸟雀要唱歌,一点都不神秘。

  我的写作缘于遥远的童年生活,敏感的心和恍惚的神思都来自那里,它是我一切文字的源泉。

  我生在皖中丘陵深处一座叫王桂的村庄(这是我母亲娘家的村庄),村子里遍植枣树、刺槐和香椿,一到夏天,满眼的绿。记忆最深的还有一棵合欢树和一棵异常粗壮的皂荚树。

  合欢树的香气在每年的梅雨时节摸进村子。那时,村巷里已经走动着害喜的小妇人了,她们腆着小腹来我家后院摘梅子吃,手指间捏着几朵合欢花,花朵粉嘟嘟的、忽闪忽闪的,还有香气,很好闻。我跟在她们后面学她们走路,常常被扭痛耳朵,但脸上洋溢着笑意。

  皂荚树算是王桂村的树王了,它高过所有的屋顶和树木,我曾无数次望着树枝之上的天空发呆,仿佛那里有某种神秘在召唤着我。

  皂荚树是对门何家的,那年秋天,当满枝丫的皂荚摇响秋风,响声一夜夜传遍村庄,听得人心里慌慌的。何家老人生病了,很快,他枕着儿女们从西岗上挖来的观音土做成的白布枕头,装进一口桐油油得发亮的大棺材,抬到了西岗的田冲,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时,我就想:人死了会去哪里呢?想着想着,心口就疼,莫名地疼。

  皂荚树一如既往地摇响好听的铃铛,我喜欢一个人坐在树底下,望着皂荚树上高远的天空想心事,直到一两颗星子滴落在我的眼睛。夜色微凉地来到身旁,我才拖着单薄的身子,一路循着狗叫声回家。

  小时候,敏感多思,心里似乎堆满了许多东西,常常走神,常常无端地哭泣,母亲为此很忧心。记得五岁那年夏天,母亲梦见我被河水淹死,偷偷哭了几天,她多次向村上的老人占卜此梦的凶吉。可以说,小时候的我是个让母亲操心的孩子,我恍惚的神思令她日夜不安。

  我常常一个人拐过邻家的豆腐店,沿着铺满椿花的黄土小巷,穿过一大片田野去小荷塘独坐。小荷塘是一条窄长的小河,河滩两岸全是村里人的瓜菜地,我家的菜园地也在那里,瓜叶肥大瓜花多姿。

  午后的田野到处是明亮的阳光,大片葱绿的秧田,秧叶在阳光的熏蒸下散发青涩的清香,微风吹过荷塘,不时有青蛙跳水,透出辽远的回声。四周的虫子叫出浓稠的寂静。

  荷叶纷纷举出水面,红蜻蜓立在上头,干净的翅羽绘着彩色的花纹。它们有时候也会停歇在我的肩头和头发上,眼眸映着一大片静穆的田野和一个被阳光酱得黝黑的孩子。

  我踮足望向远处,起伏的黄土丘岗,树影幢幢的茅屋小村,清亮的虫声和隐约的狗吠鸡鸣……我的心里突然像被什么击中似的,一些温润的雨滴洒落下来,耳畔传来某种深情的召唤,它是那样神秘又无以言说,但一低头,泪水就看见了它。我长久地伏在河岸的阳光中,说不出话来,小小的心润润的。

  六岁以后,我每夜给外爹焐脚。外爹是个沉默而威严的光头老人,不苟言笑,村里人都惧怕他,当面恭敬地喊他“三爷”,而背地里却叫他“老狗”,为这个我不止一次跟人打架。

  外爹是生产队的仓库保管员,两把老式铜钥匙别在裤腰带上,走路时步子迈得极快,铜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代替沉默的他说话。他一阵风似的从村口走来,多远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的父亲在我和母亲面前很凶,但很怯外爹,外爹似乎很少给他好脸色。为此,父亲常将闷气发泄在母亲身上,外爹越发看他不顺眼,两人每次吵嘴都弄得半个村庄响动,胆小的母亲便躲在灶头流泪。

  外爹对村庄所有的人都是冷淡的,唯有疼我疼得没有分寸。

  在夜里,他将炒花生米、饼干等零食堆在枕边随便我吃。油灯下,他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笑得难看而满足。

  外爹会讲些村里的事情给我听,他的口才好,还会背几首歌谣。可我不明白,一到白天,他怎么就换成了另一张脸,下霜似的。

  我七岁开蒙,第一次在教室的泥桌上嗅到书本的墨香味,整个人都陶醉了,我将小脸贴在翻开的书页上吮吸,好像要把每一粒字都吸进鼻孔里。就这样,书成了我的好伙伴。

  教我语文的是村里的表姐,她梳着两条粗黑的大辫子,走路时,辫子在身后一摇一摆的。她极爱美,几乎每天都将各色小花插在发辫中。

  她领读课文的声音好听,小河流水似的,我喜欢表姐,语文因此学得好,每次考试都得满分,奖状一张张捧回来。我后来之所以喜欢文学,也是表姐的功劳。

  外爹看见我书念得好,十分高兴,父亲也高兴,我在他们中间串来串去,两个人相对而坐时,目光渐渐软和下来。

  12岁那年芒种时节,外爹因病去世。去世前,他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样子走了形。他要我陪他睡一晚,我因害怕拒绝了他,外爹重重叹了口气,眼神死灰一样暗,将身子侧了过去,我一口气跑远了。

  之后的好多年,我一想起外爹的好,心都在痛。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父亲用一辆牛车拉着我们回到了他的老家——张集东岗村。从此,我的童年生活画上了句号。

  我开始写诗,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来,个中的辛酸难以言说。

  成年后,我经历了人生的种种不顺心,唯有诗歌成了我的避难所。诗对我是有恩的,可以说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诗歌给予我的。

  如果说,我如今的文字是一棵簌簌作响的小树,那么童年就是它的根,没有童年的这些生活,后来的一切都是空。童年教会了我爱和关怀,教会了我用一颗敏感而多情的心去善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