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丹青
飞燕
有时它在窗户的画框里飞行,有时它在真正的天空飞过。
它振翅的声响与我的心脏同步跳动,激荡着雪峰和暖阳。
广阔大地,赶风的事物都被风追赶。不提南方和北方,横是归途,竖也是归途。
有时它张开双翅,在我的画纸上由小变大,却始终没有落入我的怀里。
它应该占领圣洁的天地,像狼群占领荒原、星辰占领夜空。我时常为它叹息。是的,它掌控着飞翔,不能只是闪烁在我狭小的窗外。
当窗棂将同一条直线重复、叠加,我于是想到,这是在执着而刻意地强调:画框必须坚固,界限必须分明。
此时,这颗滑动的黑色棋子,落在泾渭分明的棋盘上,落入棋手的眼中。
或许,它并非毫无知觉,而是忠于宿命的安排——
让振翅飞翔的弧度,为一个人的心跳,带去言不由衷的闪烁。
蛙鸣
飘浮的云,云端的树,树下的路,路上的泥,泥中的草……以及跟踪与被跟踪的行人。
画面凌乱,需刺破或消除。
适时的发声,比一柄长剑更快抵住一个人的喉咙。
偶尔习惯性跳跃,从星辉闪耀的路旁跃入幽森的水岸。彼时鸣音平滑,似有意消解浪音之喧闹。
在夜的窗外,它懂得恰到好处地发声,攫住我呆滞的脸庞和不眠的耳朵。
正如我的眺望有银钩,蛙鸣也有骨头。
此刻,来自大地内心的呼喊,正一遍遍稀释着我的倾诉与告白。填满草野的,注定将填满我的画框、我的窗外。
恍惚一梦,事过多年。我仍未学会打开这扇窗,将夜色里的劝慰悉数收拢。
路灯
如果没有细微处的差别,多数事物都有相似的轮廓——
人们惊讶于它对真理的探索。
获得真知的智者垂下白发,掀开我画框里布满褶皱的漆黑幕布。
在自己的领地上守夜,它更像一个旁观者。即使,树叶作刀锋,飞蚊作野象;即使,蚂蚁扛走巨石,树枝断成米粒;即使,财宝化作泥土,妖魔化作人形……
即使,它照见强盗、流氓;即使,它照见悲剧的起源、孩童的老年;即使,它照见窗里的红鸳与窗外的白雪……
它也不会,一定不会,稍加提醒或长长叹息。它根植于大地,也在一定程度上宽慰着大地。
相同的自己照见不同的世间,这是它与日月的本质区别。
远山
大地卷起的浪花比海浪更高、更陡,也更温厚,更懂得缄默如一尊古佛。
双唇紧闭,土地和雷电嘱托它的,它交由绿色的裙裾来表达。
因此,不懂感恩的人无法获知它那湖泊般丰富的内里。只是看到:一群鸟像一群鱼那样,潜入幽暗的深湖里。仿佛,只是为了配合一场更加幽深的梦境。
隔着没有尽头的河流和没有边界的麦田,我目睹屋瓦摁下螺帽,将它倾斜而厚重的身体,牢牢钉在原地。
晃眼的图钉,将人与大山拽入十二个月的古老轮回。
在我的窗外,它小如一粒介子。
但我知道,高出画框那一寸,足够奔忙者耗尽一生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