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梅
赶风
风从山那面村子爬上来,跟坡上的树浪漫一番,又到平地上柔情,走很多过场。
狗朦朦胧胧,以为有事发生,跟到村口叫了几声,天就亮了。风听到狗叫,转过身,往田亩上去。
田亩上的农业,做了一夜好梦,还没有清醒。正在顺着风摆动,它们摆动的姿势,有些老态龙钟。
父亲扛着锄头,从村里缓缓出来。老远看见风在稻花上打滚,怕稻花受伤,赶紧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暗示田野上的稻草人,帮忙赶风。
等风
娘在庄稼地里挥汗如雨,几块乌云心生慈悲,想帮娘挡住炎阳。紧赶慢赶到娘的头顶上,让天空矮一些,不再那么苍穹。
俗世的日子,真不用那么伟大的天空。在九岭山里,如果没有了苟且,就会无边虚幻。日常的烟火气,才有意义。
山脉上的风,慵懒地吹着,有些消极。它们不知道,在九岭山上,再怎么用功,也只能吹动地表。要把整个山脉摇动起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村前的河边,一群蚂蚁趴在落叶上等风。它们想让风,把落叶吹过河,顺便渡它们去到彼岸。
欲望
月光在村子左边,浓了乡愁。村子右边的小河,仿佛有了想法,蠢蠢欲动着,要大起来。
村子厚道,拦不住一条河流的欲望。在九岭山里,河流是柔弱的,碰到力量就拐弯,河水下的卵石,被岁月后,就会厚重。
拐弯是一种智慧,比哲学还要深远。世界很小,再大的问题,拐一个弯,就是新的意境。再拐一个弯,境界就天宽地远。
月色蒙蒙,岸边的那些树,跟河流比画方言。对面的村子飘来了狗吠,声音很乱,听不出苟且,也听不出深浅。
拐弯
村子肥胖后,远远看去,是一个大的社会了。看着河流从老远的方向过来,偷偷打量,想看出背后的来头。
河流在更早的时候就已拐弯,绕开了很多意外。一些不太正规的树,在拐弯地段傻乎乎站着,仿佛把什么等待。
善飞的鸟在村子上空飞,几个来回之后,就回山里去了。它们翅膀硬了,见过很多世面,不会把尘世的村落,当成依靠。
夜色之后,许多卑微的事物,在村子四面偷偷打望。村子里的路,都是纵横。它们不敢深入,害怕深入之后,会乱了观念。
影子
半片月亮弯在天上,天空就苍穹了。几朵云在月下荡,它们的影子,晃到了边界上。
屋檐下的狗,看到影子飘荡也不惊诧。在九岭山里,狗已经学会了低调,懂得如何讨好时光。
边界空旷,平日里狗喊一声,整个山脉上的狗都跟着喊。它们一喊,周边的方圆就醒了。可现在这么静,狗怕喊出来,会喊坏了意境。
云的影子还在漂浮不定。在尘世间,影子有太多不确定性,一直形而上学。它们的本体,可能更加肥胖。
合适的理由
鸟在树上喊黄昏,喊不动。黄昏边上的风,悄悄飞过来,给鸟捧场。摇落了树上的叶片。
老牛朝着丰收的方向反刍,甩动的尾巴,晃荡着半幅乡愁。老牛后面,河流已经拐弯。近处的曲径,正在绕过山坳。
夕阳偷偷往山背后去,渐渐露出一些真相。它的背后黑,仿佛有改变意境的欲望。
几个赶路的人经过村口,跟晚归的父亲打听方向。父亲停下来,用方言指点远处的山丘。指了半天,也没有指出合适的理由。
便宜
山脉上的山峦,笑得满脸慈悲。它们轮回捧出花果,荫庇和四季,便宜丛林里的物种,便宜人类和畜类。
河流一路奔波,便宜了土地和村落,便宜了流域上的社会,便宜了农业和岸上的欲望。
河山如此便宜,偏又如此悠久。尘世间,那些占尽了便宜的,最后又便宜了谁。
几只白色的羊在山坡上打望。它们刚刚啃完绿草,朝着尘世间泪眼汪汪。
鸟的翅膀
暮色了的村落。四面飞的鸟,看见光阴重了,不用人招呼,纷纷往山林里去。九岭山深远,往山里去才有余地。
地头上的稻草人,舍不得鸟走。在农业上,它们已经成了好友。没有了鸟,长夜孤寂,就会少了乐趣。
鸟不喜欢夜。在夜里,鸟眼是朦胧的,分不清人的真假,也分不清方位。长夜很长,鸟的翅膀是一种徒劳,往往抵达不了目的。
河流不动声色,依然往低的方向流。连接两岸的木桥上,村里的傻瓜指着林子喊鸟,喊了半天,把桥下的水,喊起了波澜。
境界
一座山想影响对面的山峦,让山上的树,拼命海拔。树的影子修长起来,就荫到对面去了。
树上的鸟,沿着影子飞过去,跟对面山上的鸟一起寻欢。它们的声音动听,把山水唱软了,又飞往另外的方寸。
花草懂事,开得自带光芒。对面山上的蝴蝶飞过来,蜜蜂也飞过来。它们互相影响,有了很多意义。
蜿蜒在山间的路径,没有目的。穿过很多山高水低,跟四面山上的路径相连。在九岭山里,再小的路,牵起手来,境界就大了。
来往
娘去走亲戚,村路不跟着去,溪流不跟着去,田亩上的农业,也不跟着去。它们知道轻重,不拖娘的后腿。
跟着娘去的牛羊,到了坡上就啃草去了。蜿蜒的那条曲径,还未通幽,就开始苍茫。蝴蝶穿着彩衣,在娘的头上打望,想看看还有没有爱情。
翻过坳,就是山那面人家。苍老了的树,也不跟娘去。娘已经走得很慢,到了这个岁月,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了。
娘走的路已经掉转头,往来的方向弯弯曲曲,耐心等着娘的回程。娘不会在外界待太久,年纪大了的娘,从哪里来的,一定会回到来的地方。
苍茫
月亮偏离中天,好久了,远山里还不见有发生。守夜的狗等得无聊,慢慢把一只眼闭上。让另一只眼,看苍茫。
风吹落树上的叶子,飘到池塘上面,飘了好几下,也溅不出水花。水里的鱼不动,没有一丝波澜。
朦胧里,树就显得胖大了,树的影子拖在地上,更加胖大。风把树摇动,树的影子也跟着摇动,它们一动,仿佛村子也跟着摇动。
很多的野物睁着眼睛,往农业的方向打望。它们小心翼翼,仿佛就要行动,又好像是要继续认怂。
山道上的风
有的山梁上,蜗居了几个村子。更远的意境,翻过几座山坳,也见不到几把人烟。九岭山里的村落,没有规律,也没有布局。
风很多,水一直往低处流。在九岭山里,河流从不误入歧途。山道上的风,也不讲因果。
河流经过村落之后,懂得了抒情。拐弯的过程中,不断智商,学会了空出余地,留下后路。时间一长,就社会了。
边界上的人,迷信风,也迷信水,一边农业,一边慢慢沧桑。在老的俗套里,守着河山的高低。
路径
高处的路径,在丛山里乱窜,总是把隐匿的事物绕过。在九岭山里,海拔是正经的。路不拐弯,不可能到达终点。
村子在山谷低处扎根,以为守住了龙脉,倚着风水高瞻远瞩。日子开门见山,只是上山容易,下山难。
四面的山峦老年痴呆。它们不用作为,仿佛一群傻瓜,放弃了俗世的欲望。慵懒无奈,还在把什么等待。
河流在村子的边上摇摆,有时候快得让人心慌。有的时候慢起来,像时光一样迟缓,让人有些尴尬。